「劉家兄弟,真可謂是當世人傑,來諸位,敬校長!」
項梁舉杯迎接劉邦、劉交加入反秦義軍。
夜宴便在這等氛圍中鋪陳開來。
死士們從洞穴深處又搬出幾壇秫酒,壇口的封泥猶帶潮潤,顯是窖藏未久。
篝火上架起一口陶釜,將湖中現打的鮮魚與蘆根一併投進去燉煮。
火舌舔著釜底,不多時湯色便泛作乳白,魚香混著蘆根的清苦,在洞壁間氤氳不散。
酒過三巡,洞中氣氛漸漸鬆弛下來。
朱雞石悄無聲息地挪到項梁身側,借著替他斟酒的勢子,俯下身去,低低地說了幾句話。
篝火里的濕柴噼啪炸響,火星子濺起來,又紛紛揚揚地落下去,將他的話聲吞去了大半。
劉交隔得遠,只隱約聽見「大梁舊貴」與「豐邑豪俠」幾個字眼,卻也不動聲色,大抵對方是在掂量自家的價值,劉交也沒做聲只是端著酒碗,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反觀那劉邦呢,自從在岸邊初見楚霸王之後,二人總是沒來由的互看對方發怵。
項羽看不慣劉邦,劉邦也對這重瞳子看不順眼。
「項君子,酒量如何,來拼酒啊?」
劉邦厚著臉皮,項羽也是絲毫不怯。
「呵,我們楚地人喝酒,在七國里是數得著的第一!」
「今日你若能喝倒我,我認你當兄長!」
劉邦冷笑:「那就試試,來,上投壺!」
投壺是最早的酒令。
所謂:投壺者,主人與客燕飲講論才藝之禮也。
賓主雙方輪流以箭矢投於壺中,每人四矢,多中者為勝,負方飲酒作罰。
在投壺進行中,不但會奏樂,還會有祝詞。
項羽高聲曰:「某有枉矢哨壺,請以樂賓。」
劉邦敬辭道:「子有旨酒嘉肴,某既賜矣,又重以樂,敢辭!!」
「來!」
「來!」
二人喝得那叫一個昏天暗地。
項梁見此則端著酒碗,未置一詞。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碗沿,不疾不徐地落在劉交身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端詳一件尚需掂量的器物。
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朱雞石便會意,退回自己的座處,仿佛方才什麼也不曾發生。
「諸位滿飲。」項梁放下酒碗,以如廁為由起身,朝坐在洞壁陰影處的項伯招了招手。
項伯比項梁年輕不少,身形瘦削,面容憨厚。
他挪到項梁身旁,兄弟二人在內室,壓低了嗓子交談起來。
「劉家是魏國舊貴,其先是魏大夫劉清,此家在沛縣頗有根基,一呼百應。」
「我們在泗川,需要靠得住的盟友。把劉邦這一幫人攏住了,比多招募幾百個舊部還管用。項氏在楚地雖樹大根深,可眼下我們要去會稽,路途兇險,前景未卜。將來若還要殺回泗川,沿途的人脈,多一個便多一分勝算。」
「再者,也得為將來考慮,魏地居天下之中,萬一大楚能復興,我們說不定能借劉氏兄弟的幫助,進一步控制中原。」
項梁的目光透過內室的窗欞,越過篝火,落在對面那個正與奚涓低聲說著什麼的少年身上。
火光將劉交的側臉勾勒出一道清秀而乾淨的輪廓,那張年輕的臉孔上,既沒有晚輩在長輩面前的拘謹,也沒有少年人在大人物跟前的手足無措,安然自若,不卑不亢。
這份心性倒是讓項梁欣賞。
「項羽喜怒無常,反觀這個叫劉交的少年,比他年歲還小,城府卻更深。」
「我看不如讓他們幾個晚輩結為兄弟,先留一份人脈在這裡。」
項梁的目光又落回項伯臉上。
「那少年,我看也是個聰明人。在齊地也有些人脈,還是稷下學宮的弟子,來日聯絡齊人抗秦或許用得著。對了,你不是還有個女兒麼?我看……」
項伯的眼皮猛地一跳。
項伯歷史上確實有個女兒,後來跟劉邦家族聯姻,舉族改姓劉了。
「你的意思是,與這小子聯姻?」
他倏地轉過頭來,瞪著項梁,嘴唇翕動了半晌才吐出下半句,聲音雖壓著,卻掩不住那股子從骨子裡往外冒的抗拒。
「兄長,我們可是三楚十八姓。項氏在楚地是什麼身份?與一個外姓……」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戛然而止的尾音,比任何言語都更直白地道出了項伯的不甘。
三楚十八姓,乃是楚國最古老的貴胄集團。
項氏世代為楚將,雖不及屈、景、昭三家顯赫,卻也是三戶以下的頭等世家,是立過社稷、流過血、享宗廟血食的族裔。
與一個沒落的魏人貴族聯姻,在他看來,簡直是對祖宗的褻瀆。
項梁靜靜地看著他,待項伯的喘息漸漸平復下來,他才緩緩開口:
「可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你我現在是秦廷的通緝要犯。每一個關津隘口,都貼著我們的畫像,每一個亭長的案頭,都可能擺著緝拿我們的文書。」
「把侄女帶在身邊,終究不安全。」
「我們去會稽,這一路上有多少風雨,你比我更清楚,秦兵圍追堵截,山路崎嶇難行,缺糧斷水是尋常事,還有那些隨時可能冒出來的叛徒和刺客。
一個十來歲的女娃,跟著我們顛沛流離,你忍心?不如託付到劉家,等她長大後再結姻盟。如此既保全了侄女的周全,又留了一份過命的人情。一舉兩得,何樂不為?」
項梁見項伯還是沒發話,語氣里多了一絲不容置辯:
「我們不可能一輩子窩在會稽。總有一天,要殺回泗川的。到那時候,有這些魏人替我們經營人脈、聯絡豪傑,豈不比單槍匹馬殺回來強得多?」
「家翁是為秦人所殺的,他一生都在振興大楚,圖謀滅秦。」
「作為子孫,要是我們實現不了家翁的志向,死後有何面目再去見他?」
項伯沒有說話。
說到底這個時代的兒女情長的讓位於家族利益。
項伯心中糾結垂下眼瞼,咬了咬下唇,隨即又抬起眼,看了一眼劉交。
那少年生得高挑清俊,肩寬腰窄,說話行事都透著一股與年歲極不相稱的沉靜。
項伯在心裡掂量了許久,掂的是項氏的門楣,是女兒的前程,是這一路上的腥風血雨,是兄長口中那個虛無縹緲卻又不得不信的來日。
這些因素錯綜複雜,不得不讓項伯低頭。
末了,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只能對現實妥協。
「那好吧。」
「就聽兄長的。」
項梁高興地拍了拍項伯的肩膀:「你放心,此事兄來安排。」
「我會在走前,把泗川郡的人事都布置好。」
「最多三年,我們一定能回來。」
「大楚,也一定能復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