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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楚歌(求追讀)

2026-06-06 12:55:40 作者: 列鼎秦漢
  「狗肉來咯!」

  樊噲端著那口熱氣騰騰的大陶釜走進來時,滿座的目光都被那釜中翻滾的醬色肉湯勾了去。

  狗肉在釜中咕嘟嘟地顫著,肉皮呈現出琥珀般透亮的色澤,筷子夾上去便能感受到那種將爛未爛、似化未化的彈性。

  樊噲把陶釜往案上重重一擱,湯麵晃了幾晃,濺出幾滴落在蘆席上,滋滋地冒起幾縷白煙。

  他拿圍裙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憨笑道:

  「諸位慢用!這狗是現殺的,鹵是今晨新調的,燉足了一個時辰,爛著呢!」

  說罷又風風火火地折回灶房去端下一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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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邦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將項梁往上座引。

  項梁卻不肯坐,側過身去,將張良往前一讓:

  「子房先生是韓相之後,論門第,當坐首位。」張良微微一笑,又將項伯往前一讓:「項兄年長於良,良不敢僭越。」

  三人謙讓了一輪,終究還是項梁坐了上座。

  劉邦與劉交是東道主,按規矩,主人家只在東側設兩張坐榻,側身侍坐,以示敬客。

  兄弟倆便一前一後地在東邊落了座,劉邦的屁股剛挨上榻沿,又彈起來親自給客人各斟了一碗秫酒,分了狗肉,這才安安分分地坐了回去。

  項梁端坐正席,環視席上諸人,他將酒碗平舉至眉,聲音沉厚:

  「今日在場諸位,皆是豪傑。我們來自五湖四海,然則,我們有一樁共同的決心——反暴秦,恢復大楚。」

  他看了一眼張良,補充道。

  「當然,還有韓國。」

  張良端坐席上,手中酒碗紋絲不動,聞言只是點了點頭。

  「劉季兄不想恢復魏國嗎?」

  劉邦將酒碗擱下,朝張良拱了拱手:

  「不不不,子房先生莫要誤會。我們這一代早就是楚人了。我平生最愛唱楚歌,今日貴客臨門,給你們唱一曲助助興!」


  他說唱就唱。

  左手往腰間一叉,右腳往地上重重一跺,打起了節拍,開口便是一聲楚調。

  那調子起得極高極陡,像一隻鷂鷹從懸崖邊猛地拔起,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又猛地俯衝下來。

  他唱的歌詞在座中大半人聽來如同天書,正統楚語每句開頭必有個佶屈聱牙的「其」字,句尾又拖著一個悠長的「兮」,中間夾雜著大量楚地方言裡特有的舌音與喉音,粗糲、蒼涼,自有一種蠻荒而古老的韻律。

  項羽是楚人,自然聽得懂。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一咧,拿筷子重重地敲著案沿,打起了節拍,嘴裡跟著劉邦的調子低聲哼起來。

  劉邦唱到忘情處,索性甩開膀子跳了起來。他的舞步說不上優美,卻有一種渾然天成的韻律。

  張良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困惑,最後只剩下一種努力維持禮貌的的微笑。

  楚地的語言和中原雅言有很大區別,後世見到的楚國人名地名都是中原雅言翻譯過來的,其實不是他們本名。

  就比如楚國的王族號稱羋姓熊氏,實則在楚文里人家寫作嬭姓酓氏。

  叫他熊氏,是因為楚國最早的圖騰是熊。

  中原人理解不了楚人這些詞彙的意思,要麼就音譯,要麼就意譯。

  劉邦唱的是純正的楚歌,沒人翻譯的話,張良根本聽不懂……

  他側過身來,將身子往劉交那邊傾了傾,問道:「劉游小友,你季兄,當真會楚語啊?」

  劉交答道:

  「季兄素來喜好楚風,從小就在鄉間學了一肚子楚歌。我也略會一些楚地方言,但不如季兄那般純熟。」

  韓趙魏,三晉本是一家,張良是韓國公室姬姓之後,劉交祖上是大梁魏人,韓語與魏語差別不大。

  兩人用三晉語交談,反倒比劉邦那一口沛縣楚語更順暢了幾分。

  張良點了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場中那個且歌且舞的身影,眼神里的困惑漸漸退去。

  劉邦唱到了動情處。

  他的歌聲不再是酒席上的助興,而是一種近乎於祭祀的吟誦。


  那調子從高亢轉為低沉,從粗獷轉為蒼涼,像是楚地曠野上的風從蘆葦盪里穿過,嗚嗚咽咽,幾百年來楚人在雲夢大澤邊生息繁衍的全部歷史好像都呈現在眾人眼前。

  項梁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顫,他將酒碗緩緩放回案上,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有什麼晶瑩的東西閃了一下,又被他極快地用袖口拭去。

  「劉兄所唱,讓我想起一個人。」

  「昔日,斗榖於菟,自毀其家,以紓國難。今日之楚人如果都有斗榖於菟的志向,大楚復興不遠矣。」

  項羽猛地放下手中的筷子,聲音激昂,像一面戰鼓在館舍里擂響:

  「叔父,只要楚人還在,只要楚歌還在,我們就一定能推翻暴秦!」

  「秦人要毀了我們的歷史,毀了我們的語言和文字,我不同意!」

  「我這一生絕不說秦話,也絕不學秦文!」

  「大楚一定能再興!」

  項梁望著意氣風發的侄兒,眼底滿是欣慰。

  「說得好,說得好!當浮一大白!干!」

  眾人喝過酒。

  張良放下酒碗,側過身來,向項梁問道:

  「項梁公,不知你們方才所說的斗榖於菟,是何人?」

  項梁略一思索,回答道:

  「哦,這是楚地言語。斗是姓,『榖』是乳,『於菟』是老虎,合起來直譯便是『小乳虎』。」

  「若按雅言來翻譯,此人便是聞名天下的令尹子文。他是楚成王時的令尹(宰相),當時楚國正經歷內亂,朝局動盪,國力空虛。令尹子文受命於危難之際,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家財捐出,以紓國難。從此楚國轉危為安,令尹子文也成了楚人愛國精神的象徵。」

  「所以我方才說,若今日的楚人都有令尹子文自毀其家、以紓國難的志向,大楚便能復興。」

  張良聽罷,望向項梁的目光中多了一分不言自明的敬意。

  他端起酒碗,遙遙一舉,一飲而盡。

  劉交在一旁聽著,倒也暗思此事起來。

  之前他倒也研究過楚文化。

  雲夢大澤是楚地的象徵,千里澤國,煙波浩渺,其地勢從高處俯瞰,狀似一頭沉睡的猛虎,是以生活在雲夢澤周邊的楚人多以虎為名。

  現代人後來在雲夢睡虎地發掘出一批秦代竹簡,「睡虎地」名字的由來,正是這古老的地勢傳說一脈相承。

  劉交微微一笑,楚文化,博大精深,正如同楚辭所寫的那般神秘莫測,不可方物。

  漢朝雖然號稱漢承秦制。

  但在文化藝術方面卻是漢承楚制。

  漢廷的太樂令採集天下民謠,最先被收入樂府的不是秦腔,而是楚聲。

  高皇帝的《大風歌》、漢武帝的《秋風辭》,都是正宗的楚調。

  長安所在的地方,漢廷不稱「郡守」而稱「京兆尹」。

  雒陽所在的地方稱「河南尹」。

  這個「尹」字便是直接從楚國官制中借來的,楚國的令尹之尹,到兩漢的京畿長官之尹,一脈相承。

  甚至秦制里沒有的州,也是漢朝從楚制中吸取過來的。

  要是非說秦制先進,楚制落後,那是純扯淡。

  因為秦國和楚國都是吸取了魏國變法的成果才壯大的。

  吳起奔楚,改楚制為魏制,商鞅佐秦,改秦制為魏制。

  魏、楚、秦三國都實行郡縣制,想要一統天下。

  沒有哪個正經史學家會說劉邦想要統一天下,項羽非要分封當貴族這種冷笑話。

  實際上,劉、項都是楚文化的受益者,二人都志在統一。

  秦滅漢興,其實就是楚文化融合秦制體系,再造華夏的過程。

  而有能力再造華夏的人……

  劉交看向前方。

  也就是今日在堂上跳著舞吟唱楚歌的老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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