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生死

2026-06-02 12:30:12 作者: 列鼎秦漢
  夜色已沉。

  泗水亭庫房的陶燈被撥亮了些,昏黃的光暈從燈芯上漾開,將四壁的兵器架與堆疊的竹簡都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桐油色。

  庫房的門從裡面閂上了。

  劉邦坐在榻上,肘支著膝,手托著腮,盯著面前的男人。

  

  朱雞石揉著被麻繩勒出道道紅痕的手腕,活動了兩下肩膀,肩胛骨發出咔咔的輕響。

  劉交站在劉邦身後半步的位置,脊背挺直,一手按著腰間的劍柄。

  「朱兄。」劉邦開了口,語調不緊不慢,像是在酒肆里跟人嘮家常。

  「咱們也算老相識了。你在符離縣也是一號人物,犯不著跟個通緝犯鑽蘆葦盪子。你跟著項梁,到底圖什麼?」

  朱雞石抬起眼來,他那張方臉上沾著幾道乾涸的泥痕,下巴上的短髯亂蓬蓬的。

  「圖什麼?楚人跟隨楚人反秦,還需要理由嗎?」

  他把手腕擱在膝上,身子往後一仰,靠在土牆上。

  「你弟說,你是半個楚人。既如此,何不跟我們一起反了?」

  劉邦偏過頭,瞥了劉交一眼。

  劉交微微頷首。

  劉邦收回目光,索性把手搭在膝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膝蓋骨,像是在給腦子裡的念頭打拍子。

  劉家祖上是大梁的魏人,那沒錯,可劉邦在沛縣出生,在沛縣長大,吃的是楚地的稻粟,喝的是楚地的米酒,聽的唱的皆是楚調。

  他年輕時自己做了一頂竹皮冠,形制是楚國鄉間流行的長冠樣式,後來當了亭長、做了沛公、做了漢王,那頂冠始終沒扔,世人後來管那叫「劉氏冠」。

  他這一輩子,魏是祖籍,楚是文化母國,秦是飯碗。

  只要他願意,他可以拍著胸脯說自己是魏人,也可以端著酒碗說自己是楚人,更可以拿著符節說自己是秦吏。

  這三樣東西在他身上從來不打架,就像一個男人可以同時是兒子、是丈夫、是父親一樣。

  「造反不是換身衣裳那麼簡單,是要掉腦袋的。」


  「反秦,現在還不是時候。皇帝威加海內,銷鋒鏑,天下黔首手裡連把像樣的劍都找不出來。就算有人想反,沒有人領頭,誰敢?」

  朱雞石聽罷,非但沒有沮喪,反而仰頭又笑了起來。

  「領頭?項梁公一直在積蓄人馬。你以為這微山湖裡只有我們這幾條小魚?我告訴你,湖深處那道汊子裡,有幾十條船,每條船上都有人,都是項梁公從楚國舊部里一個一個招回來的。」

  「你們這些穿黑衣的,不過是呂政養的一條狗,狗鏈子拴在脖子上,還以為自己戴著冠冕。劉校長,不如舍了這身官服,跟我去見項梁公。你這樣的豪傑,項梁公不會虧待你。」

  呂政是義軍對嬴政的蔑稱,相傳嬴政是呂不韋與趙姬苟合生下的,此類秘辛在新地家喻戶曉。

  「你們要是想騙出項梁公所在地,去抓他,就這點人還是算了吧,項梁公在泗川郡頗有人脈,你們抓了他,他也能從地牢里出來,不用白費心思了。」

  劉邦的臉色沉了下去。

  他緩緩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朱雞石。

  燈焰在他臉上劈出一道明暗交界,半邊臉亮得刺眼,半邊臉黑得如鐵。

  劉邦心裡那股無名火燒得他喉頭髮緊。

  猖狂。真他娘的猖狂。

  一個俘虜,坐在自己的亭部庫房裡,喝著審食其端來的熱粟米湯,嘴一抹就罵自己是狗,還特麼猖狂的說沛縣拿項梁沒辦法。

  他在心裡咬牙切齒,你是覺得乃公治不了項梁是吧。

  劉邦剛要揍人,劉交便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劉邦的小臂。

  「朱君。」

  「我們之所以沒有把你們扭送縣尉,是因為我兄長敬項燕將軍是位英雄。」

  「若非看在這一點上,弟兄們早就把你們幾個捆好了押進縣署賣錢去了。你今夜是在庫房裡喝粟米湯,還是在縣獄裡挨鞭子,全憑我兄長一句話。」

  「你到底哪來的底氣如此猖狂?」

  「你或許不怕死,但你的妻兒老小未必吧……符離縣距離沛縣也就兩百來里,沛縣去抓人很簡單。」


  「只不過,那些秦吏可沒有我兄長這麼好說話……你的妻女如果落在他們手上,你清楚是什麼後果。」

  「你現在對我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改變你家人的命運,想好!」

  朱雞石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抬起頭來,重新審視著這個少年。

  劉交沒有避開他的目光,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沒有虛張聲勢,反而相當平靜。

  這種平靜反而比任何威脅都更有分量。

  「我給你半個時辰,好好想一想。」

  「把我們帶去見項梁公,你和你的弟兄都能活,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劉邦不動聲色的看了劉交一眼,滿是讚許。

  隨後二人徑直離去,庫房的門被從外面帶上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徹底消失在夜色里。

  屋子裡只剩下六個被反綁雙手的山賊,一盞陶燈。

  瘦高個最先沉不住氣。

  他扭著身子從牆角挪到朱雞石旁邊,急聲道:

  「朱兄,他們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真放咱們還是假放咱們?」

  朱雞石沒有說話。

  剩下五個人拿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朱雞石,等著他拿主意。

  那個叫劉交的少年說,劉邦敬項燕是位英雄。這話說出來,他辨別不了真假。

  可有一點是真的,他們這幾個人的命,眼下確實捏在劉邦手裡。

  如果劉邦真有心反秦,那他就不是敵人。

  項梁公眼下最缺的就是秦廷內部願意倒戈的官吏,亭校長雖小,卻是正經的秦吏,掌管著泗水亭關津,更熟悉附近的地形與兵力分布,這樣的人若肯暗中相助,比多招幾百個流寇都強。

  可如果劉邦只是在套話,那自己就是領著敵人摸進項梁公藏身處的罪人。

  兩條路,一條通向生,一條通向死。

  「與其死在泗水亭,不如賭一把。就算劉邦帶齊了十幾個亭卒去,項梁公身邊的死士也不是吃素的。九十人對十八人,勝負還是未知數。只要劉邦敢進那片蘆葦盪,誰宰了誰還不一定。」

  「我把他們帶去見項梁公。」

  半個時辰後,庫房的門重新被推開。

  夜風從門口灌進來,燈火晃了幾晃,將劉邦高大的影子投在地上。他走進來,臉上已看不出方才的慍怒,只是沉默地望著朱雞石。

  朱雞石仰起頭來,與劉邦對視了片刻:

  「劉校長,我願意帶你們去見項梁公。」

  劉邦看了朱雞石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那雙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然後伸手拿起擱在案上的削刀,一刀將朱雞石腕上的麻繩挑斷。

  薛歐見了,拎著麻繩走向其餘幾個山賊,剛要彎腰去解綁,卻被劉交抬手攔住了。

  「且慢。」

  「朱君,你一個人帶我們去見項梁公。若我們平安歸來,你的弟兄都能活。若你半路耍了什麼花招——」他的手指輕輕搭上腰間劍柄,輕叩了一下劍鞘。

  欒布的眼神馬上變得兇惡起來。

  朱雞石見此哈哈大笑。

  「豎子,你看起來年紀不大,鬼點子到還不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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