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沉到微山湖西岸那片蘆葦盪後面時,泗水亭的院牆上已塗滿了昏黃的暮色。
審食其蹲在灶房門口,往灶膛里塞了兩根濕柴,濃煙從屋檐下滾滾湧出來,嗆得他直揉眼睛。
他嘴裡嘟囔著罵了兩句,又伸長脖子往院門外張望。
「校長帶著人出去大半天了,走時殺氣騰騰,也不知回來時是贏是輸。」
未多時,院門外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緊接著劉邦那大嗓門便炸開了:
「王吸!你他母的練了這些年的弩,就射中一個?其餘的全跑了!乃公養你還不如養條獵狗!」
王吸跟在劉邦身後,肩上扛著大弩,他嘴唇嚅動了幾下,像是想辯解,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身後的幾個弩手也個個垂頭喪氣,其中一個拉著個中箭的賊人,那人腿上插著一支短弩箭,箭頭入肉不深,血已經凝成了黑紅色的痂,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叫喚。
劉邦罵罵咧咧地跨進院門,把那柄還沒出鞘的銅劍往院牆根一杵,叉著腰站在院子當中,胸口起伏未定。
他帶著王吸從正面追,本來已經咬住了那伙賊人的尾巴,可那幫人比泥鰍還滑,一見亭卒追來便四散奔逃,鑽蘆葦盪的鑽蘆葦盪,跳河汊子的跳河汊子。
王吸蹲在岸邊放了三弩,第一弩射偏了,第二弩射斷了一根蘆葦,第三弩總算釘進了一個跑得最慢的賊人腿肚子裡,可其餘的幾個早就鑽進蘆葦深處沒了影。
劉邦不甘心,又追了小半個時辰,直到日頭偏西,蘆葦盪里越來越暗,怕中了埋伏,才罵罵咧咧地收隊回來。
他走到院中的陶缸前,舀了一瓢涼水,仰頭灌了個底朝天,水順著下巴淌下來,打濕了胸前一片衣襟。
他把空瓢往缸里一摔,正要再罵,院門口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校長,我回來了。」奚涓走在最前頭,臉上一如既往地沒什麼表情,只是步子比平日輕快了幾分。
他身後跟著薛歐和單父聖,兩人各押著一個被麻繩反綁雙手的山賊,那兩人耷拉著腦袋,腳步踉蹌。
再往後是召歐和衛無擇,兩人中間夾著個瘦子。
孫赤和欒布走在最後,孫赤手裡抱著一捆繳來的兵器,三柄銅劍、兩根矛頭、一把鏽跡斑斑的短刀,欒布肩上架著那個被奚涓砸暈的山賊,那人的腦袋耷拉在欒布胸前,隨著欒布的步子一晃一晃的。
劉交走在隊伍中間,他身後跟著朱雞石,朱雞石的手腕上綁著活扣麻繩,繩頭牽在劉交手裡,走得從容坦蕩,不像是個俘虜,倒像是個被請來的客人。
眾人看到這麼一票賊人被抓了回來,眼中都瞪圓了。
劉邦一眼就看見了劉交,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一雙大手抓住劉交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又把他轉過來,看了看後背,確認那身簇新的黑衣上沒有破口、沒有血跡,這才鬆了口氣:
「抓了這麼多人?沒受傷吧?」
劉交搖了搖頭,把長戈從肩上取下來,戈杆往地上一頓:
「沒受傷。抓了五個活的。」他朝身後偏了偏頭。
「領頭的叫朱雞石。季兄認得嗎?」
劉邦鬆開劉交的肩膀,抬起頭來,目光越過劉交的肩頭,落在那個雙手被縛卻站得筆直的山賊頭目身上。
他眯起眼睛,歪著頭想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道:
「朱雞石?符離縣的朱雞石?你是符離縣那幫遊俠的頭兒!前年我在泗水亭見過你一回,你跟人賭酒,一個人喝了三壇沒倒,把單父縣那幫人都喝趴下了……唉,你怎麼跑到微山湖來幹這勾當了?」
朱雞石顯然也認出了劉邦,苦笑了一下,被綁住的雙手往前拱了拱,算是見禮:
「劉校長,久違了。說來話長,這一回是我栽了,落在你弟手裡,也不算丟人。」
劉邦來了興致,大手一揮,讓審食其去灶房端碗熱湯來給幾個俘虜暖暖身子,又讓薛歐把繳來的兵器送到庫房裡。
他拽著劉交往堂屋裡走,邊走邊說:
「這個朱雞石在符離縣也是個人物,我得好好審審,問清楚他們到底有多少人、藏在哪條汊子裡。」
他摩拳擦掌,一臉躍躍欲試,顯然是覺得抓了條大魚,正好去郡里報功換賞錢。
劉交卻一把拉住了劉邦的袖子,把他拽住了。
「季兄,我以為,這幾個人,不能交給縣尉。」
劉邦一愣,轉過頭來,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為何?」
劉交沒有馬上回答。
他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眾人,奚涓正蹲在旗杆下拿一塊粗布擦矛上的泥,薛歐和單父聖在清點戰利品,幾個亭卒圍著那兩個清醒的山賊嘻嘻哈哈地耍笑,朱雞石蹲在牆根下,面前擱著一碗審食其剛端來的熱粟米湯,正低頭小口小口地啜著。
劉交把劉邦拉進正堂,掩上門,低聲把在林子裡聽來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
「項梁是下相人,都是泗川郡的人。他在櫟陽殺了人,能從關中一路逃回來,手眼通著天,秦廷都拿他沒辦法。泗川郡又是他的故鄉,到處都有他項家的故舊。」
「把他的人送去縣裡,項梁肯定有手段去救人。人若跑回去了,項梁必然知道是咱們泗水亭壞了他的事。咱們往後在這泗水邊上,日子就不好過了。」
「與其得罪項梁,不如把人放回去。結交項梁,或許來日還能多一條退路。」
「我看,這項梁也沒打算當一輩子邦客,他註定要反的。」
劉邦沒有回答。
他走到案前,一屁股坐在那張鋪了舊草蓆的坐榻上,拿起案上一隻粗陶碗,碗裡還殘著半碗冷粟米粥,他也不嫌棄,端起來喝了一口,腮幫子鼓著,嚼了半晌。
項燕的子孫在楚地有多大的號召力,他比劉交更清楚。
泗水這片地方,打從項燕戰死那天起,就沒有斷過反抗的種。
劉邦在沛縣地面上也算個人物,可跟楚地的項家一比,那是螞蟻比大象。
若真如朱雞石所說,項梁就在微山湖裡藏著,那自己這泗水亭的十幾條人,還真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可劉邦到底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怕歸怕,更多的卻是好奇。
項梁啊,項燕的兒子,楚國將門的嫡系,這可不是每天都能碰見的人。
他這輩子混跡於酒肆賭場女閭,結識的最厲害的人物也不過是縣裡的嗇夫、郡里的卒史,最多也就跟張耳混過幾天。
但想成就大業的欲望一直在劉邦心中燃燒,他不甘心只做一個泗水小吏。
而是想做信陵君魏無忌那般,兩卻強秦,一匡諸侯的天下名將。
劉邦年輕時就一直犯法,常年遊走在灰色地帶,也不怕犯事兒。
他把碗往案上一擱,抹了抹嘴,抬頭看著劉交:
「你說得有些道理。但這事不能魯莽。」
「先得摸清楚這個項梁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如果他真是豪傑,咱們結交一場,未嘗不可。如果是個誇誇其談的鼠輩,也沒什麼真本事,咱們再去縣尉那裡告發也不遲,到時連朱雞石一塊兒交上去,功勞還是咱們的。」
劉交望著劉邦,嘴角慢慢地浮起一絲笑意。
他這季兄,平日裡看著粗豪魯莽、嗜酒好色,可每每到了要拿主意的時候,反倒比誰都清醒。
這不奇怪,一個人在沛縣地面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從遊俠混到亭校長,犯了不知多少次事,卻能好端端地活到今天,靠的絕不僅僅是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