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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朱雞石

2026-06-01 16:14:29 作者: 列鼎秦漢
  「你方才說,項梁在微山湖聚兵。」

  「項梁是項燕的兒子,項燕死在泗水郡蘄縣,你們此時打著項燕的旗號,到底想做什麼?」

  劉交盤問著面前的男子。

  朱雞石看著奚涓沉默了一會兒,歪著頭重新打量這個少年。

  看起來,這少年比起奚涓更有頭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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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少年穿著一身簇新的亭卒黑衣,那雙手白淨得不像幹過粗活的,可持戈的姿勢卻又不是生手。

  他大概是某個秦吏塞進來混差事的子弟。

  「你倒是知道不少啊。」

  朱雞石被捆在石頭上無法動彈,他掙扎了兩下,始終掙不脫,也就認了。

  「在秦人眼裡,我們這些新地的邦客,生來卑賤,可楚人當真就卑賤嗎?」

  「王翦在這片地上殺了多少人,你們心裡沒數?」

  「還問我想做什麼?這還用問?」

  劉交與欒布對視一眼,楚人對秦朝的恨,是有目共睹的。

  秦始皇統一了六國,然而六國,從未真正消亡。

  單就有據可查的史料而言,秦滅六國,屠戮六國兵士之總數,便不下百八十萬。

  這背後,是一百八十萬家門的血海深仇。

  活下來的六國士卒及其家眷,大半淪作了秦朝官府的隸臣妾。

  屠邯鄲,而趙人銜恨。

  水淹大梁,魏人椎心。

  毀滅郢都,楚人切齒。

  縱然始皇帝焚百家之言,隳天下名城,收豪傑甲兵,聚六國貴族於咸陽,銷鋒鏑,鑄金人。然而始終收效甚微。

  項梁這等反秦名將的苗裔,舉家被遷至關中,殺了人,犯了法,不過略施賄賂,秦吏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他安然東歸,重返楚地。

  趙國舊貴,仍舊安居邯鄲,祖上的田產、世代的人脈、盤根錯節的影響力,分毫未損。


  楚國的強宗大族,依舊深植於江淮之間,項氏、景氏根深蒂固,不可動搖。

  齊國的士人,依舊在稷下學宮的斷壁殘垣間,聚徒講學。

  韓國的張良,日夜籌劃在博浪沙雷霆一擊。

  六國貴族在統一後淪為平民,舊恨未消、反秦意氣猶存,這不過是一面。

  可天下一統已逾十餘載,這些已然淪為布衣的前朝勛貴,依舊能登高一呼,策動六國黔首群起抗秦,尚未等起義兵鋒掃至,各地百姓已紛紛自發而起,縣殺縣令、郡殺郡守,以應陳勝。

  短短兩個月,大秦天子就變成了關中太守,那便是秦朝自己的病症所在了。

  人心思舊,並非因為故國日子有多麼好過。

  只能說明眼下的日子,更加難熬,所有人都在等待有人出頭領銜反秦大業而已。

  其實,不止是秦末百姓反秦,在秦兼併六國的過程中,就很有體現了。

  為什麼秦朝奮六世之餘烈才一統天下呢。

  商鞅是這麼分析的:秦能取其(三晉)地,而不能奪其民也。

  蘇代則對著秦國相邦范雎是這麼說的:秦嘗攻韓,圍邢丘,困上黨,上黨之民皆反為趙,天下不樂為秦民之日久矣。

  齊國的魯仲連說的則更狠:寧可跳海也不願意當秦人。

  說明老秦人的日子苦,是天下有目共睹的。

  秦滅六國雖然從宏觀層面上屬於歷史大趨勢,然則生活在秦代的百姓可不會這麼想。

  在六國百姓眼中,秦國仍然是那個生活在隴西高原上的遊牧民族,滅六國是異邦入侵。

  如果統一後,始皇帝休養生息,安頓黎庶,慢慢的六國百姓得以坦然生存在新朝,忘記了仇恨,那麼大秦社稷絕不會是今日這個遍地伏火的樣子。

  當然,這一切只是劉交想當然。

  始皇帝是個想要豐功偉績的帝王,也絕不會停下自己的腳步去傾聽黎民百姓的哭聲。

  朱雞石顯然是秦制社會下的受害者,批判皇帝起來滔滔不絕。

  「男子疾耕,不足於糟糠。女子紡績,不足於蓋形。修長城,修馳道,修驪山陵,修河渠、戍南北邊,徵發的徭役一年比一年多,死在路上的,填在溝里的,比這微山湖裡的蘆葦還密!」


  「田裡的莊稼沒人收,家裡的婦孺沒人養,動輒把人罰為隸臣妾,民生窮困,他皇帝老兒卻花費巨億,天天求仙問藥!新地百姓,十家裡頭,七家想造反!」

  「你抓了我又能如何?我告訴你!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奚涓站在原地,也沒有打斷他。

  朱雞石的話,在座的亭卒一個字都不覺得假。

  從基層社會和宏觀視角來看待秦朝,結果確實是不一樣的。

  朱雞石這樣的人沒有什麼統一天下的大志向,冒著殺頭的風險反秦,就想楚地百姓的日子能好過些。

  同樣的,劉邦、蕭何、夏侯嬰、曹參這些魏人聚集在一起互相包庇,不也正是想抱團,以免被秦人欺負麼。

  「實不相瞞,我們也不是秦人,而是梁人。」

  劉交道:「一個月拿幾個錢,誰願意去玩命啊。」

  「你要是能帶我們找到項梁,我就放了你。」

  朱雞石眼神一閃:「你說話可算數?」

  劉交笑道:「我的曾祖父是大梁卿大夫出身。」

  「家兄曾追隨信陵君,與張耳為友,你說我說話算不算數。」

  「張耳,那個通緝犯?」朱雞石思考了片刻:「這麼說,大家都是亡國之民啊。」

  劉交點頭:「是也,我們這一代人已經融入了沛縣,早就成半個楚人了。」

  「項梁公想要辦大事兒,怎麼能少了我們呢?」

  「這麼說,你們想見項梁公?」朱雞石苦笑著搖了搖頭:

  「實話說來,我也不知道他的藏身之地。項梁公犯了事兒,四處逃難,我只是個小頭目,替他們在外圍望風的。項梁到底有多少人、藏在哪條汊子裡,像我這樣的人根本探聽不到。上頭只讓我在這片林子裡等著,說會有人來接應。我等了一天,沒等到項梁的人,倒等到了你們。」

  奚涓見劉交有心結識項梁,悄聲道:「還是不要自作主張,萬一賊人很多,我等就麻煩了,先跟校長會和再說。」

  劉交頷首:「朱君,勞煩你跟我們走一趟。」

  朱雞石冷笑道:「你要把我拿去獻給官府換錢?嗨,剛還說自己是個楚人呢。」

  劉交苦笑道:「那得看我兄長怎麼說。」

  「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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