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說,項梁在微山湖聚兵。」
「項梁是項燕的兒子,項燕死在泗水郡蘄縣,你們此時打著項燕的旗號,到底想做什麼?」
劉交盤問著面前的男子。
朱雞石看著奚涓沉默了一會兒,歪著頭重新打量這個少年。
看起來,這少年比起奚涓更有頭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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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少年穿著一身簇新的亭卒黑衣,那雙手白淨得不像幹過粗活的,可持戈的姿勢卻又不是生手。
他大概是某個秦吏塞進來混差事的子弟。
「你倒是知道不少啊。」
朱雞石被捆在石頭上無法動彈,他掙扎了兩下,始終掙不脫,也就認了。
「在秦人眼裡,我們這些新地的邦客,生來卑賤,可楚人當真就卑賤嗎?」
「王翦在這片地上殺了多少人,你們心裡沒數?」
「還問我想做什麼?這還用問?」
劉交與欒布對視一眼,楚人對秦朝的恨,是有目共睹的。
秦始皇統一了六國,然而六國,從未真正消亡。
單就有據可查的史料而言,秦滅六國,屠戮六國兵士之總數,便不下百八十萬。
這背後,是一百八十萬家門的血海深仇。
活下來的六國士卒及其家眷,大半淪作了秦朝官府的隸臣妾。
屠邯鄲,而趙人銜恨。
水淹大梁,魏人椎心。
毀滅郢都,楚人切齒。
縱然始皇帝焚百家之言,隳天下名城,收豪傑甲兵,聚六國貴族於咸陽,銷鋒鏑,鑄金人。然而始終收效甚微。
項梁這等反秦名將的苗裔,舉家被遷至關中,殺了人,犯了法,不過略施賄賂,秦吏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他安然東歸,重返楚地。
趙國舊貴,仍舊安居邯鄲,祖上的田產、世代的人脈、盤根錯節的影響力,分毫未損。
楚國的強宗大族,依舊深植於江淮之間,項氏、景氏根深蒂固,不可動搖。
齊國的士人,依舊在稷下學宮的斷壁殘垣間,聚徒講學。
韓國的張良,日夜籌劃在博浪沙雷霆一擊。
六國貴族在統一後淪為平民,舊恨未消、反秦意氣猶存,這不過是一面。
可天下一統已逾十餘載,這些已然淪為布衣的前朝勛貴,依舊能登高一呼,策動六國黔首群起抗秦,尚未等起義兵鋒掃至,各地百姓已紛紛自發而起,縣殺縣令、郡殺郡守,以應陳勝。
短短兩個月,大秦天子就變成了關中太守,那便是秦朝自己的病症所在了。
人心思舊,並非因為故國日子有多麼好過。
只能說明眼下的日子,更加難熬,所有人都在等待有人出頭領銜反秦大業而已。
其實,不止是秦末百姓反秦,在秦兼併六國的過程中,就很有體現了。
為什麼秦朝奮六世之餘烈才一統天下呢。
商鞅是這麼分析的:秦能取其(三晉)地,而不能奪其民也。
蘇代則對著秦國相邦范雎是這麼說的:秦嘗攻韓,圍邢丘,困上黨,上黨之民皆反為趙,天下不樂為秦民之日久矣。
齊國的魯仲連說的則更狠:寧可跳海也不願意當秦人。
說明老秦人的日子苦,是天下有目共睹的。
秦滅六國雖然從宏觀層面上屬於歷史大趨勢,然則生活在秦代的百姓可不會這麼想。
在六國百姓眼中,秦國仍然是那個生活在隴西高原上的遊牧民族,滅六國是異邦入侵。
如果統一後,始皇帝休養生息,安頓黎庶,慢慢的六國百姓得以坦然生存在新朝,忘記了仇恨,那麼大秦社稷絕不會是今日這個遍地伏火的樣子。
當然,這一切只是劉交想當然。
始皇帝是個想要豐功偉績的帝王,也絕不會停下自己的腳步去傾聽黎民百姓的哭聲。
朱雞石顯然是秦制社會下的受害者,批判皇帝起來滔滔不絕。
「男子疾耕,不足於糟糠。女子紡績,不足於蓋形。修長城,修馳道,修驪山陵,修河渠、戍南北邊,徵發的徭役一年比一年多,死在路上的,填在溝里的,比這微山湖裡的蘆葦還密!」
「田裡的莊稼沒人收,家裡的婦孺沒人養,動輒把人罰為隸臣妾,民生窮困,他皇帝老兒卻花費巨億,天天求仙問藥!新地百姓,十家裡頭,七家想造反!」
「你抓了我又能如何?我告訴你!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奚涓站在原地,也沒有打斷他。
朱雞石的話,在座的亭卒一個字都不覺得假。
從基層社會和宏觀視角來看待秦朝,結果確實是不一樣的。
朱雞石這樣的人沒有什麼統一天下的大志向,冒著殺頭的風險反秦,就想楚地百姓的日子能好過些。
同樣的,劉邦、蕭何、夏侯嬰、曹參這些魏人聚集在一起互相包庇,不也正是想抱團,以免被秦人欺負麼。
「實不相瞞,我們也不是秦人,而是梁人。」
劉交道:「一個月拿幾個錢,誰願意去玩命啊。」
「你要是能帶我們找到項梁,我就放了你。」
朱雞石眼神一閃:「你說話可算數?」
劉交笑道:「我的曾祖父是大梁卿大夫出身。」
「家兄曾追隨信陵君,與張耳為友,你說我說話算不算數。」
「張耳,那個通緝犯?」朱雞石思考了片刻:「這麼說,大家都是亡國之民啊。」
劉交點頭:「是也,我們這一代人已經融入了沛縣,早就成半個楚人了。」
「項梁公想要辦大事兒,怎麼能少了我們呢?」
「這麼說,你們想見項梁公?」朱雞石苦笑著搖了搖頭:
「實話說來,我也不知道他的藏身之地。項梁公犯了事兒,四處逃難,我只是個小頭目,替他們在外圍望風的。項梁到底有多少人、藏在哪條汊子裡,像我這樣的人根本探聽不到。上頭只讓我在這片林子裡等著,說會有人來接應。我等了一天,沒等到項梁的人,倒等到了你們。」
奚涓見劉交有心結識項梁,悄聲道:「還是不要自作主張,萬一賊人很多,我等就麻煩了,先跟校長會和再說。」
劉交頷首:「朱君,勞煩你跟我們走一趟。」
朱雞石冷笑道:「你要把我拿去獻給官府換錢?嗨,剛還說自己是個楚人呢。」
劉交苦笑道:「那得看我兄長怎麼說。」
「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