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船悄無聲息地靠上泥灘。
奚涓頭一個跳下船,靴底踩進淤泥里,發出一聲響。
他回身打了個手勢,眾人魚貫上岸,借著蘆葦叢的掩護,貼著灌木邊緣往林子深處摸去。
午後的日頭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在林間空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光影斑駁,晃得人眼花。
劉交跟在奚涓身後,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前頭的奚涓忽然伏低了身子,手掌往下猛地一壓。
前方三十步開外,五個山賊正零零散散地坐在一片亂石堆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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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短褐又髒又破,有的赤著腳,有的腳上套著草鞋,鞋幫子都快磨穿了,露出黑乎乎的腳趾。
五個人中有三個腰間掛著銅劍,另外兩個身邊擱著磨得發亮的短矛。
他們顯然沒有察覺有人靠近,一個歪在石頭上打盹,一個低頭搓著腳上的泥,還有兩個正湊在一起說話。
「朱兄,你說的那個項梁,到底靠不靠譜?咱們在這兒蹲了兩天了,蚊子咬了一身包,連個正經買主都沒見著。」說話的是個尖嘴猴腮的瘦子,一邊說一邊撓著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紅疙瘩。
被叫做「朱兄」的那人背靠著一塊大青石,正拿一塊粗布擦著劍刃。
他年紀約莫三十出頭,方臉闊口,下巴上留著一把亂蓬蓬的短髯,身上那件短褐雖然也補丁摞補丁,但腰間的皮帶卻是牛皮的,比旁人講究不少。
他抬眼瞥了瘦子一眼,不緊不慢地說:
「項梁是項燕的兒子。項燕你總知道吧?楚國的上柱國,當年在蘄縣帶著楚軍跟王翦打了最後一仗,就戰死在這泗水邊上,項家的人,還能不可靠?」
那瘦子搖了搖頭:「項家畢竟是十八小姓,還是三戶來領頭靠譜……」
劉交聽到項燕二字,心頭猛地一跳。
項燕的兒子,竟然跑到微山湖來聚兵了?真是奇怪啊。
項梁的家在明明在下相,在泗川郡的東南角,離沛縣少說也有好幾百里的路程。
他不在下相好好待著,跑到微山湖這種沼澤蘆葦盪子裡來做什麼?
不過,說起來也不足為奇。
歷史上,劉、項其實是同郡的老鄉。
泗水湯湯,流經薛郡與泗川郡、東海郡。
這三郡,乃是秦朝人口最為稠密之地,卻也是反秦暗流最為洶湧的所在。
泗水郡北,戚縣舊屬齊地,緊鄰齊國孟嘗君的封邑薛縣。
沛縣以西,豐邑故屬魏壤。
沛縣以南,彭城以下,儘是楚地舊疆。
境內泗水、睢水蜿蜒交匯,舟楫往來,四通八達。
形勝寶地,政治錯雜,秦人統治鞭長莫及。
論其交通,水陸並濟,三教九流往來如織,端的是一處反秦大本營。
在泗水流域生發的大事,幾乎涵蓋了整部秦末風雲。
項燕抗秦,戰死於此。
張良刺秦不成,遁入下邳,隱於市井,做了遊俠。
項伯殺人亡命,亦奔下邳,為張良所庇。
陳勝、吳廣,於泗川郡的大澤鄉揭竿而起。
劉邦在秦始皇龍馭尚在時,便躲在芒碭山中做了盜匪。
彭越就在邊上的巨野澤,幹著同樣的營生。
之後項梁提兵北上,便在泗水邊上的薛縣城中,會盟諸侯。
秦末義軍領袖朱雞石、東陽甯君、秦嘉、董緤、鄭布、丁疾、陳嬰,乃至後來的楚王景駒、熊心全都活躍在淮北。
其實,自白起拔郢、秦置南郡以來,淮北之地便一直是楚國的政治中心。
加之魏國殘存勢力在大梁遭王賁攻破後東遷豐邑,這泗水流域,實則鷹集著大量楚、魏舊貴。
而蘄縣這個地方更詭異,不僅是大澤鄉起義之地,還是項燕戰死地,旁邊的垓下就是西楚覆滅點。
南方的鐘離縣,更是楚國貴舊鐘離昧的老家。
北邊的幾個縣全是秦末楚地義軍首領的家鄉。
至於項梁,劉交在魯縣時提過一嘴,此人在秦國舊都櫟陽殺了人,後來買通關係從關中一路逃回了楚地。
若是如此,那他現在是剛從關中逃回來,不敢回下相老家,便在這微山湖的蘆葦盪子裡暫且落腳,糾集舊部。
微山湖這個地方,湖汊密布,蘆葦蔽天,秦兵若是來剿,鑽進去便如泥牛入海,確實是藏身的好去處。
可項梁若是真的在這裡聚兵,那就不單單是幾個流寇攔路搶劫那麼簡單了。
因為歷史上項梁並不是一個人回到泗川郡,他陰養死士九十人,一路從泗川郡帶到會稽郡,跟當地的郡守串通謀反,一邊招募舊部一邊養士,一氣呵成,為滅秦準備了很多年。
也就是說,這回不僅是遇到賊人了,還是巨寇級別,萬一遇到項羽那個殺神,就這幾個亭卒真不夠人家練拳的。
關鍵是,就算召集郡兵一窩蜂衝上去能抓住項梁,毫無疑問人家有的是辦法,也有的是人脈從獄裡脫身,秦國舊都尚且關不住他,更何況是泗川郡的地牢了。
劉交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這些念頭,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將手中的戈杆又握緊了幾分,對奚涓低聲說:「求盜,那個姓朱的,一定要生擒。」
「千萬別殺人,或許我們遇到一個大機緣了。」
奚涓沒有多問。
他跟劉交不熟,但他信劉邦,劉邦信他弟弟,那他便信。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幾個亭卒,薛歐、單父聖、召歐、孫赤、衛無擇、欒布,加上劉交和自己,攏共八個人。
對方五個,看起來是慣在山林里討生活的,但手裡的傢伙無非是幾柄尋常銅劍和矛頭,沒有弓弩,沒有甲冑。
八打五,又是突襲,這仗沒有什麼懸念。
他緩緩將長矛的刃從皮鞘里滑出來,用尖部朝前方點了點,又朝左右各比了個手勢。
薛歐和單父聖從左邊包抄,召歐和衛無擇從右邊,孫赤居中策應,劉交和欒布跟在他身後正面突入。
最後一根手指落下時,他整個人已經像一頭從草叢裡暴起的黑熊,三步便跨過了亂石堆與灌木叢之間的空地。
那個歪在石頭上打盹的山賊還沒來得及睜眼,奚涓的長矛已砸在了他的肩頸之間,一聲悶響,那人連哼都沒哼出來,軟塌塌地從石頭上滑了下去。
「有人!」
剩下四個山賊同時彈了起來。
那個瘦子反應最快,怪叫一聲拔劍便刺,劍尖直衝奚涓胸口。
奚涓側身一讓,劍鋒擦著他的衣襟划過去,他反手一把握住瘦子的手腕,五指一收,瘦子的腕骨發出一聲脆響,銅劍脫手落地,接著被奚涓一腳掃在腿彎上,整個人撲通跪倒在地,臉朝下被按進了泥里。
另外兩個山賊同時拔劍,背靠背站著,劍尖亂晃,嘴裡喊著含含糊糊的楚地土話,不知道是在給自己壯膽還是在求饒。
薛歐和單父聖從左邊衝出來,兩根長戈的杆交叉著往兩人腿間一掃,一個山賊被絆了個趔趄,另一個跳起來躲開了戟杆,落地時卻被從右邊包抄過來的孫赤用盾牌迎面撞了個正著。
結結實實撞在那山賊的胸口上,賊人悶哼一聲,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劍脫了手,在亂石堆上彈了兩下,叮噹落地。
劉交眼明手快,一腳將劍踢開,彎腰用膝蓋壓住了那人的後背,從腰間抽出麻繩,三下五除二將他的雙手反綁了個結結實實。
領頭姓朱的是五個山賊中最後還站著的。
他雙手握劍,環顧了一圈周圍這些從天而降的黑衣亭卒,又將目光落在奚涓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像是在估摸這個一矛砸暈自己同伴的壯漢究竟有幾斤幾兩。
「泗水亭的亭卒?」
「是又如何?」奚涓將長矛指向朱雞石的咽喉。
「別傷他!」劉交從奚涓身後走出來,目光與朱雞石對視,問道:
「閣下姓朱,莫非是符離遊俠朱雞石?」
朱雞石微微一愣,大約是沒想到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亭卒竟能叫出自己的名字。
「你認得我?」
劉交淡然一笑。
當然認得。
秦末楚地義軍領袖,誰不知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