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魯侯

2026-05-31 22:07:18 作者: 列鼎秦漢
  奚涓帶隊出發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微山湖在沛縣東邊,從泗水亭往東繞一個大弧,沿著田埂與桑林之間那條踩得發亮的羊腸小道一路小跑,便能繞到湖的西南岸。

  這一路比劉邦正面追擊的那條官道遠了將近一倍,但勝在隱蔽。

  道旁全是密匝匝的桑樹林和半人高的野蒿,人鑽進去,遠遠望去只見枝葉搖動,分不清是風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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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跟上!」

  奚涓在前頭開路,他個子高出旁人一個頭,跑起來卻毫不笨拙,像一頭在林間穿行的黑熊,腳步沉重卻出奇地敏捷。

  他的赤幘被樹枝刮歪了,他也顧不上扶。

  劉交扛著長戈跟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

  戈杆壓在肩胛骨上,隨著跑動的節奏一顛一顛地硌著骨頭,他跑了一陣便覺得肩膀發酸,索性將戈杆換到另一側肩上。

  沒跑多久,過了林中,便看到一片方圓數十里的大澤,湖汊縱橫,蘆葦叢生,風過處,蘆浪翻湧。

  奚涓直接帶人鑽了進去,湖邊的路越來越軟,腳下的夯土變成了濕漉漉的淤泥,踩上去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劉交的鞋底陷進去,拔出來時還帶起一灘黑泥。

  走了約莫兩刻鐘,前頭的蘆葦忽然一矮,露出一處簡陋的渡津。

  渡津只有一道歪歪扭扭的木棧橋伸入湖中,棧橋盡頭的木樁上繫著幾條大小不一的平底陶船。

  陶船是泗水湖一帶常見的淺水船隻,船身以木為骨,船底扁平,吃水極淺,專在蘆葦盪子裡鑽來鑽去,是渡口上擺渡用的,偶爾也借給官府傳遞文書。

  撐船的是個白髮老翁,正蹲在棧橋上補漁網,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一見來的是亭里的人,便不慌不忙地站起來,把漁網往旁邊一擱。

  奚涓大步走上前去,從腰間摸出那塊泗水亭的木牌,在老翁面前亮了一下。

  「泗水亭求盜。」

  老翁眯著眼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奚涓身後那十來個荷矛執戟的大漢,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問,只是點了點頭,伸出乾枯的手往旁邊一條舊陶船一指:


  「那條,結實些。」

  「薛歐、單父聖。」奚涓把木牌收回腰間,轉身朝身後一揮手。

  「執棹。」

  薛歐和單父聖應聲而出。兩人把手裡的長矛擱在棧橋上,走到船尾,一人操起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棹。

  薛歐是個方臉濃眉的漢子,他繃著臉把棹尾抵在棧橋的木樁上,使勁一推,陶船便緩緩地盪離了岸邊。

  「其餘人上船。盾手坐前面,長柄的守船尾,動作快。」

  奚涓站在棧橋上,一個接一個地把人往船上推。

  召歐、孫赤、衛無擇三個盾手彎腰鑽進船中央,將皮盾擱在膝上。

  劉交被奚涓一把拽住胳膊,按到了船中央盾手們中間的位置上。

  欒布跟在他後面,在船尾靠右側坐定。

  奚涓最後一個跳上船,船身被他這一跳壓得猛地晃了晃,濺起的水花拍在船舷上,打濕了幾個人的褲腳。

  「開船。」

  木棹劃入水中,發出一聲輕柔的嘩響,水面被棹葉攪碎,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陶船緩緩駛入蘆葦盪,兩側的蘆葦比人還高,密匝匝地夾著水道,蘆稈被船頭推開,又彈回來,打在船舷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幾隻水鳥被驚起,撲稜稜地從蘆花叢中飛出來,在頭頂盤旋了兩圈,又落回了更遠處的葦盪深處。

  船行至湖心,水面漸漸開闊了些,卻愈發安靜,只聽得見船棹划水的嘩嘩聲和偶爾幾聲遠處傳來的野鴨啼鳴。

  奚涓蹲在船頭,一手扶著劍柄,另一隻手撥開擋在面前的蘆葉,對身後的劉交說道:

  「阿游,等會兒要是撞上了賊人,儘量抓活的。活的,郡里有賞錢。」

  「你躲在後邊,別往前沖。等我們把人都按住了,你再過來。」

  劉交坐在船中央,抬起頭來看著奚涓的背影,忍不住問道:「奚兄,為什麼偏對我這般照顧?」

  奚涓道是:「你是季兄的四弟,又是頭一回來。我們這些人,多數都欠著季兄的人情呢。」

  劉交往前探了探身:「什麼人情?」


  奚涓偏過頭來,蘆花縫隙里漏下的一線日光照在他那張粗豪的臉上,將他眼角的幾道深紋照得清清楚楚。

  他望了劉交一眼,又把頭轉了回去,像是在對著蘆葦說話。

  「我阿母和我,都是魯縣人。幾年前剛到沛縣,人生地不熟,處處看人臉色。楚人排外,欺負外來戶尤其狠,我那時年紀小,阿母給人漿洗衣裳掙口飯吃,有幾個潑皮無賴三天兩頭上門來鬧,搶了衣裳不給錢,還推了我阿母一把,摔在井台上,額上磕了一道口子,流了半張臉的血。」

  「季兄那天正好路過,聽見我阿母在哭,上來問了兩句。問完了,他二話不說,抄起一根扁擔就把那幾個潑皮從井台一路打到巷口,打得他們跪在地上磕頭認錯。」

  「後來他還不放心,連著好幾天都來我家裡轉一圈,往桌上擱幾枚錢,說是幫朋友墊的。他那時候自己手頭也不寬裕,在家裡跟他大嫂天天為一口飯吵架,可他從來不跟我提還什麼錢。」

  「所以我阿母后來逢人便說,咱們家欠劉季一條命。今日他四弟在我隊裡,我若讓你擦破一塊皮,回去怎麼跟他交代?」

  劉交沉默了一會兒,低下了頭。

  奚涓後來被封為魯侯,按照秦末富貴還鄉的原則,應該能確定他出身在魯縣。

  其母名叫疵,典型的貧民出身。

  由於奚涓常年為劉邦衝鋒陷陣,戰死的很早,膝下無子,他母親便承襲了奚涓的爵位。

  劉邦對這一家子是真不錯,也難怪奚涓給他玩命打仗了。

  奚涓把話題收了回來,恢復了方才那種沉穩的語調:

  「至於這幾個。」他拿拇指往身後指了指召歐、孫赤、衛無擇等人。

  「都是自家兄弟,信得過。咱們這行有個規矩,抓賊記功輪流分,今天你記,明天他記,換著來,大家都有錢拿。今天你是新來的,給你也留一個。」

  劉交搖了搖頭:

  「不必。誰抓到的,便是誰的吧。我剛來,寸功未立,不該分你們的功勞。」

  奚涓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頭,目露讚許。

  「好小子,跟你季兄很像,骨子裡像。」

  「你季兄最喜歡的就是魏公子這樣的俠義之人,處處模仿他的言行。」

  劉交笑道:「不止季兄,整個魏國,都喜歡公子無忌這般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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