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項藉

2026-06-03 16:47:02 作者: 列鼎秦漢
  宵禁時分的沛縣城,萬籟俱寂。

  里巷之間的木柵門早已落了鎖,街衢上只有巡夜的更夫提著燈籠緩緩走過,梆子聲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尋常黔首在這時辰出門被查到,輕則罰金,重則按盜律論處。

  但劉邦是泗水亭校長,稽查夜行本就是他的職分,他腰間那塊木牌便是這深夜裡通行無阻的憑據。

  此去,他沒有帶太多人。

  最能打的奚涓,機敏的召歐,劉交、欒布,連劉邦自己,攏共五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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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多了動靜大,人少了怕鎮不住場子。

  五個,不多不少,剛好塞滿一條小陶船。

  碼頭上的老翁早已歇下了,劉邦親自解了纜繩。

  奚涓和召歐各操一棹,陶船無聲地滑入夜色籠罩的河面,往微山湖深處盪去。

  夜河並不黑,月光無垠,普照萬物。

  劉交坐在船上仰頭看天,銀河從南到北橫貫天際,繁星密得像有人抓了一把碎銀撒在黑緞子上。

  星光落在水面上,被船棹攪碎,漾開一圈一圈銀白色的漣漪。

  船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水面忽然開闊起來。

  微山湖中央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山,本地人管它叫微山,山不高,卻突兀地從湖心拔起,像一頭蹲伏在水面上的巨獸。

  山腳下密密麻麻地圍著大片的蘆葦,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到了。」朱雞石說。

  陶船穿過一條窄得僅容一船通過的水道,船底擦過水下的蘆根。

  水道盡頭是一片碎石灘,灘上擱著幾條覆了蘆席的小船,船邊橫七豎八地堆著些漁網和竹簍,看起來像是個廢棄的漁家碼頭。

  可當劉交跳上碎石灘時,黑暗中同時響起了弓弦繃緊的悶響。

  十幾道黑影從亂石與蘆葦叢後站起身來,手中的弩機齊刷刷地對準了碎石灘上的幾個不速之客。

  星光下,弩箭的三棱銅鏃泛著幽冷的光。


  「來者何人?」

  「報上身份。」

  劉交不慌不忙地推了推朱雞石的肩膀。

  朱雞石往前邁了一步,高聲道:「是我,朱雞石。」

  領頭的死士湊近看了一眼,認出朱雞石那張方臉和亂蓬蓬的短髯,手中的弩機往下壓了幾分,卻仍未放下。

  他的目光掃過朱雞石身後那幾個黑衣身影,警覺絲毫不減:「你身邊的人是誰?」

  朱雞石側過身,朝劉邦比了比:「泗水亭校長劉邦,特地來結交項梁公。」

  「劉邦?」

  領頭的死士緩緩站直了身子,弩機依然端在腰間,但手指已經從扳機上移開了半寸。、

  「等我們稟報。」

  就在這時,碎石灘上方的那塊巨岩後面,十幾道火光忽然亮了起來。

  火焰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將整片碎石灘照得如同白晝。

  火光從背後照過來,將那人的身影投在地上,拉成一道巨大的暗影。

  劉交遠遠就聽見了腳步聲,靴底碾過碎石時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加上那道壯碩的影子有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像是山洞裡的怪物在一步一步逼近。

  他仰起頭,順著那身影往上看,第一眼便望見了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可怕的重瞳。

  看到這雙眼的一瞬間,劉交就想到了一個人。

  待那人的身形從暗影中完全顯露出來之後,果然正如他想。

  那青年身量極高,司馬遷在後來的史書里說他長八尺二寸,但實際的觀感遠比這四個字要震撼得多。

  他站在那裡,便像一座從微山上劈下來的巨石,肩背的輪廓在火光中起伏如山脈。

  筋骨隆起的肌肉線條並不像尋常武夫那般臃腫粗笨,而是如一頭尚未完全長成的雄虎,力量與敏捷以一種恰到好處的比例蘊藏在每一寸筋骨之中。

  項羽穿一件玄色深衣,腰間束一條三指寬的牛皮大帶,帶扣是青銅鑄的狻猊紋,被火把照得熠熠生輝。

  他的面容生得不粗獷,甚至可以說有幾分清俊,眉骨高而不突兀,鼻樑挺直如刀削,顴骨與下頜的線條稜角分明,可那雙重瞳將這一切清俊都壓了下去,變成了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近乎於凶獸的威懾。


  劉交感到自己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他只需站在你面前,你便知道,他將是你一生中遇見的最危險、也最可怕的存在。

  這就是楚霸王嗎?

  劉邦站在碎石灘上,仰頭望著這個比自己年輕了整整二十多歲的青年。

  他七尺八寸,在沛縣地面上已經是數得著的高個子,可此刻卻要微微仰起下巴才能與那雙重瞳對視。

  黑暗中,兩個人的影子被火把投在同一片碎石灘上,隔著幾步的距離遙遙對峙,竟如兩頭互相嗅到對方氣息的猛獸。

  一頭是正當盛年的雄虎,一頭是飽經風霜的蛟龍。

  火把噼里啪啦地燒著,四目相對,一時無話。

  「啊,是亭校長來了。」

  項羽往前邁了一步,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頭,像是在端詳一件頗有意思的物件。

  劉邦臉上立刻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他雙手抱拳,微微欠身,朗聲道:

  「不敢,不敢。沛縣一氓流爾。」

  「不知閣下是?」

  項羽在身後一塊半人高的青石上隨意坐了下來。他坐定後,雙腿微微岔開,雙手按在膝上,夜風將他的玄色衣袍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肩臂之間那些粗壯而勁健的肌肉線條。

  「在下項籍,字羽,下相人。」

  劉邦將手從腰間放下來,站直了身子,正色道:

  「豐邑中陽里人,劉邦,字季。」

  劉交往前邁了一步,站在劉邦身側,拱手道:「劉交,字游。」

  他的聲音保持平穩,只是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項羽那雙重瞳,而那雙重瞳也正在打量著他。

  十五歲的少年面對重瞳之人的注視,竟沒有像常人那般閃躲迴避,反而微微揚起下巴,平靜地迎向那道審視的目光。

  二十歲的項羽與十五歲的劉交,相差不過五歲。

  而劉邦呢,四十四歲,比項梁也小不了幾歲,站在兩個年輕人中間,倒顯得像是隔了一代人。

  項羽將目光從劉交身上收回,重新投向劉邦。

  「你們來找我叔父,作甚?」

  劉交鄭重其事道:「我們兄弟素來敬仰項燕將軍。聽聞項梁公從關中回來,準備舉事,特地前來拜訪,願與結交。」

  項羽的目光轉向朱雞石,用下巴朝他微微一點:

  「他們說的是真的?」

  朱雞石苦笑道:「權且一信。畢竟他們也是新地人,不是秦人。」

  項羽冷哼了一聲,眼中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慢。

  「我不喜歡『新地人』這個稱呼。」

  「也不喜歡『邦客』這個名字。」

  「是哪國人就是哪國人,我這裡只有楚人,和外邦人。」

  劉交迎著那雙重瞳,脊背挺直,眼神沒有半分閃避。

  魏人的祖籍,楚人的風骨,秦吏的衣裳,這三樣東西都在劉家身上。

  面對他人可以隨便糊弄,可項羽要的不是一句圓滑的場面話,他要的是一個站隊的答案。

  劉交沒有讓他等太久。

  夜風從微山湖上吹過來,將少年額前一縷碎發拂起。

  少年拱手道:

  「回項兄,我家祖上雖從大梁來,然我們這一代,已經是十足的楚人了。」

  項羽打量了劉交一眼:「當真是楚人?」

  「確實是楚人,」

  項羽沉默了片刻,隨即起身,轉頭看向劉邦。

  「那你們可以見叔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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