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小聖林

2026-06-27 03:19:58 作者: 酌酒慰風塵
  翌日天色將明,齊硯便已醒來。

  此間客房陳設簡樸,一張黑檀木榻、一方玄石案幾,倒與他在府學的寢居相差仿佛。

  房門被輕輕叩響,柳昭焓端著一隻托盤步入,盤中擺著兩盞靈茶。

  她顯然已在廊下候了許久,卻又不願驚擾他休息,聽到他醒來,方才扣門。

  「郎君。」她垂首一禮,將靈茶擱在案上,舉止比在冥霞境恭謹了許多。

  齊硯呷了口茶,瞧了她一眼。

  這位昔日的長公主,此刻換了一身素淨的灰白襦裙,長發只用一根木簪挽著,通身上下再無半點皇室氣象。

  「柳道友,你不必如此。」

  柳昭焓聞言一怔,抬起頭來。

  齊硯認真道:「你我雖定下從屬之分,卻也是漫漫仙路的同行之人,拘束過甚,反倒弱了心氣。」

  柳昭焓沉默片刻,苦笑道:「是我失態了。先前雖口稱效忠,但自恃修為,心底未必沒有一絲自矜,直到昨日方知天外有天,慚愧罷了。」

  齊硯聞言一笑,此女能將心思坦然道出,心性確實不差。

  「你如今修的什麼功法?」

  「柳氏家傳的《赤凰訣》,只得黃階。」柳昭焓如實作答,語氣中並無遮掩。

  齊硯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暗自吃了一驚。

  冥霞境靈氣不及東煌大陸,而黃階只是最末等的功法,柳昭焓僅憑這門功法便能在弱冠之年築基成功,天資之高,比他原先估量的還要高出幾分。

  「青陽府學有一處名喚宗德堂的所在,可通兌各類功法典籍。」

  齊硯將茶盞擱下:「待日後回返府學,或可引你尋一門契合火靈根的高階功法,以我功籌尚在可為之列。以你天資,換法重修雖要折損些時日,但進境之機不可同日而語。」

  柳昭焓眼中一亮,旋即按捺下來,欠身道:「多謝郎君。」

  「眼下我需往小聖林進修,短則數月,長則半年。」齊硯起身整了整衣袍,「你便暫留此地,一來鞏固修為,二來熟悉此界風物人情。」

  「東煌大陸之遼闊遠勝棲霞國,學宮與七脈之間關係錯雜,你多了解一些,日後行走也少些麻煩。」


  柳昭焓頷首領命。

  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齊師兄!可起了沒有?」




  見柳昭焓也在,泱泱眨了眨眼,笑嘻嘻道:「柳道友好生勤快。」

  柳昭焓微微點頭,退到一旁。

  「你是火靈根,幽冥關西有一處火窟,是早年我司徒家掌火所用,如今閒置。柳道友若有興趣,可以去那裡修煉,比尋常地方強些。」

  說完這些,泱泱不再寒暄,拉著齊硯便往外走:「小聖林那邊已打過招呼,此時正好入林。」

  齊硯隨她出了客院,天邊只透出些許灰白。

  小聖林藏在宅邸後山的一道天然裂谷之中,泱泱領著齊硯穿過七拐八彎的迴廊,來到一處草亭。

  亭中坐著一位枯瘦的老者,聽見腳步聲,老者睜開一隻眼瞥了瞥:

  「小丫頭,又帶了外人來?」

  「三叔公,齊硯可不是外人,」泱泱雙手叉腰,理直氣壯道,「這可是爺爺昨天親口封的上卿。」

  老者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顯然也是知道昨日太和院的動靜,袖子一揮,裂谷入口顯露出一條石徑。

  「進去吧。」泱泱壓低聲音對齊硯道,「小聖林裡頭一共有七十二座石碑,都是大胤開國以來歷代文道先賢留下的經義註解,參悟之時,貪多嚼不爛事小,最怕的是被先賢意志同化了心神,從此迷失自我,再也走不出來。」

  她說話時難得收起了平日裡的嬉笑,小臉上滿是鄭重。

  齊硯點了點頭,將這番話牢牢記在心裡,獨自踏入了裂谷。

  谷中的景象與外界截然不同。

  頭頂的天空被兩側峭壁擠壓成窄窄的一線,陽光只能從縫隙中漏下來,將谷底照得明明暗暗。

  在那明明暗暗的光影之間,一座座石碑錯落矗立,每一塊石碑都有丈余之高,碑面上密密麻麻刻滿了文字。

  齊硯在最近的一座石碑前駐足,凝神望去。


  碑上所刻乃一篇關於「正心」的經義註解,行文簡練,直指「心正則氣正,氣正則文成」。

  不得不說,單這一座石碑,對「正心」的闡釋便比前世來得還要透徹,幾乎直觸大道本源。

  齊硯研讀完第一座碑,又走向下一座。

  他並沒有急於吐納此間文氣,而是逐字逐句研讀碑文,以前世的國學功底為參照,慢慢咀嚼其中深意。

  一路看下去,他愈發覺得此界先賢對經文微觀層面的剖析精妙絕倫,在「術」之一道上登峰造極。

  齊硯越看越入神,不知不覺已經沿著石徑走到了裂谷深處。

  此刻,他立於兩座相鄰的石碑之間,目光來回掃視,眉頭不自覺地擰了起來。

  左面石碑上刻的是一篇論說,題為《義利辨》。

  碑文列出了「義利雙行」的十數條論據,從天道運行說到人倫之常,看得齊硯幾乎要擊節讚嘆。

  然而右面石碑論的也是「義利之辨」,但開篇第一句便是:「以利污義者,天下之大賊也!」

  兩座石碑並排而立,各成道理,一個是「義利雙行」,一個是「義利不兩立」。

  可放在一處對照,卻針鋒相對、判若水火。

  齊硯目光在兩碑之間來回了幾遍,沒有停留,繼續往前。

  行至後排石碑時,他又看到了類似的情形。

  此處有三座石碑分論「知行先後」:

  第一座言「知先行後,知而後行」;第二座反其道,主張「行先知後,行中自悟」;第三座更為激進,直書「知行合一,知即是行,行即為知」。

  三座碑文各引經據典,論證嚴密,讀來都有道理,可三者並列,便成了各執一詞、互不相讓的僵局。

  怪不得泱泱說容易迷失自我,這些先賢的論述各自精妙完滿,卻又彼此相斥,若沉浸其中,確實極易迷失。

  齊硯站在那三座石碑之間,陷入了苦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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