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硯前世所學的國學體系,同樣經歷過這般百家爭鳴的階段。
先秦諸子各執一詞,儒法道墨互相攻訐。
但在漫長的學術爭鳴中,各家各派不斷交流碰撞、取長補短,逐漸形成了一條兼容整合的脈絡。
微觀的精妙與宏觀的體系並行不悖,正因如此,方有聖賢輩出。
而此界呢?
此界先賢個個驚才絕艷,他們在「術」的層面走到了極致,將每一個角度都推演到盡頭。
但他們偏偏在「道」的層面各執一端,誰也不服誰,從未有人將這些散落各處的精妙之論串珠成鏈、融會貫通。
據齊硯所知,此界文道聖位已空懸千年。
千載以來,鴻儒輩出、亞聖迭起,卻無一人能再進一步。
莫非此界缺失的,正是一位「集大成者」?
這念頭一起,齊硯自己先搖了搖頭。
文無第一,各家之爭互有不服,本就是情理之中。
想集眾家之長,首先要讓各派心服,可那些人哪一個不是心高氣傲之輩?誰肯輕易低頭?
更不必說他們身後的門生弟子、宗館學統,這些勢力盤根錯節,爭名奪利,早就把學術之爭變成了利益之爭。
想集合眾家之長,談何容易?
齊硯從最後一排碑前站起身來,只覺脖頸酸麻、兩腿發僵,這才發覺天色已暗了大半。
從原路折返,客院已經掌了燈。
齊硯淨了手,草草用了些飯食,這才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
是楊柳青山長所贈予的《理一分殊要義》。
昨日連飲三道茶,心思不穩,並未研讀此文,今日在碑林讀了一天經義,心緒安寧,正是良機。
他將心念探入玉簡之中,一行小篆映入腦海。
「格物窮理,養心為劍;理一分殊,月印萬川。」
此寥寥十六字,即為此典法門總綱。
齊硯苦笑,這行文簡直比小聖林的碑銘還要簡省,幾乎一詞一意,每一字都要反覆咀嚼。
他往後看去,便覺得這法門與尋常劍道截然不同。
先前在府學翻閱過顧家的少數劍典,大多都重招式、講勁力,而這心劍分化之道,講的卻是「理」。
往後看去,它提到修習者須先通曉經義,格萬物之理,將所悟之理納入心念,凝而不散、聚而成鋒,於胸中養一口浩然劍氣。
下面還有一行端正的小楷註解:該法乃是以經義養心、以心念化劍之術,此為「理一」。
這一步與儒修的養氣之法殊途同歸,只是側重不同,養氣重在蓄,養劍重在銳。
繼續往後看,當心劍凝練到一定程度,修習者便要觸碰「月印萬川」之境。
「月在天,唯此一輪,然散落人間,則有千江水月。何解?乃水之所映也。心劍之道亦復如是,能隨物賦形,應機而變,此謂之分殊。」
玉簡中用了一個比方,天上只有一輪明月,但世間有千江萬水,每一片水面都能映出一輪月相。
此理既明,心中之劍便不拘一形,可因對手不同、境遇之異而各有顯化,一念起處便是劍光,劍光所向可化十劍百劍,千萬劍光皆由此出。
「月印萬川……」
齊硯閉目,口中喃喃念著這四個字,將玉簡中的法理與白日在小聖林的所思所悟並作一處。
碑林的經義各執一端,齊硯先前想過,此界缺的或許是一位「集大成者」,將百家之學統於一脈。
可此刻讀罷《理一分殊要義》,他忽然覺得自己先前那個念頭,似乎有些草率。
集眾家之長,說來好聽,可那些先賢各自參悟的是大道的不同側面,就宛如月相之變,彼此之間本就有共存之理。
那麼文道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齊硯睜開眼,目光落在案上那盞涼透的靈茶上,茶湯微漾,恰有一輪月影靜臥其中。
月印萬川,並非要萬川歸於一月,而是要讓一輪明月,同時照見萬川江水。
小聖林中那些看似矛盾的碑文,從來不是文道之疾,而是文脈的迴響。
文道之興,不應是萬流歸宗、眾口一辭,而恰恰是千百年來的諸子爭鳴、各執己見。若真有朝一日天下學問歸於一道,那才是文道之衰。
此界所缺的,正是一個能為文道爭鳴開天之人,讓這些爭論不休的百家之學繼續碰撞,如此方為文道蓬勃之相。
念及此處,齊硯胸腹間忽有一股凝實的氣流涌動,不散不亂,順著經脈緩緩遊走。
他按玉簡所載之法引導這股鋒銳之氣,收束于丹田文宮,那股氣便伏了下來,橫臥其間,隱而不發。
這便是玉簡中說的「心劍初生」麼?
不過眼下這劍氣只是初凝,距離分化劍光還差得遠,法理所言「月印萬川,厚積薄發」,這「厚積」二字才是關鍵。
待再睜開眼時,窗外已是四更天。
……
此後的日子便有了規律。
齊硯白日入小聖林研讀碑文,晚間回房修持《理一分殊要義》。
小聖林中的先賢經義恰是「格物窮理」的最佳門徑,日間所悟越深,夜間心劍便越發凝實,兩相印證,進境極快。
日升月落,轉眼便過去了一月有餘。
這一日泱泱來到草亭,手裡端著一碟糕點,等齊硯出來,便遞了過去。
「灶上新做的桂花糕,再不吃就被三叔公搶光了。」
齊硯接過一塊,隨口問道:「近來谷中似乎熱鬧了不少。」
「大儺祭典要到了,」泱泱咬著糕點含糊道,「我們司徒家每年年末都要酬神還願、驅鬼逐疫,全族上下忙得腳不沾地。」
「爺爺說了,還要邀請齊師兄去觀禮。」
齊硯搖頭:「多謝家主好意,只是小聖林的碑文尚未讀通,不敢中斷。」
泱泱似乎早料到他會這樣說:「我就知道,你隨意便是。」
祭典持續七日,齊硯雖不曾前往觀禮,卻仍能聽到谷中傳來的鼓樂之聲。
這天他從小聖林出來,走到半途,忽然從周圍竄出數十道人影。
來人皆戴著青面獠牙的儺面,身披玄色大氅,手執桃木劍與葦草編的火把。
他們見到齊硯,並不言語,只圍成一圈,腳踏禹步,緩緩起舞,一道低沉的呼喝,自面具下透出:
「儺——」
齊硯起初一愣,旋即明白過來,這是祭典中「驅鬼逐疫」的巡行環節。
他們不是在攔路,而是在以這流傳數千年的儺舞,為自己驅祟賜福。
他站定在原地,任由那群儺面人繞行三周。
舞畢,為首一人將手中桃木劍朝齊硯虛空一指,而後眾人齊齊轉身,又沒入了街巷之中。
齊硯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拱手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