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象既平,齊硯空濛的識海深處,忽有一點清輝凝聚。
這點清輝漸漸擴散,又慢慢收攏,道韻漸生,凝成一枚半實半虛的蓮種。
太和院的眾人只見齊硯席地而坐,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周身那股心悸的氣息如潮水般退去,反而透出一股沉靜的威嚴。
「這……」司徒騫起身上前,看著齊硯面色重新變得紅潤,訝然道,「這怎麼可能……」
司徒問天閉目感受到齊硯的氣息逐漸變得平穩,似是有什麼心愿終於了結,喃喃道:「道種既生,陰陽自成……司徒一族終於等來了這一天。」
半晌,齊硯識海的蓮種終於由虛化實,剎那間,整片識海中韶樂大作。
不僅是在識海,整座太和院的天穹之上,此刻亦是響起陣陣仙音,如有仙人撫琴,催開千樹瓊花。
幽冥關灰濛濛的陰霧中,突然探出一縷天光,遙遙照徹在太和院的這方中庭。
緊接著,在整個中庭上空映出漫天流霞,它們先是紛紛捲起,而後又緩緩鋪開,伴隨著大道綸音,一幅長長的繪卷在天際徐徐展開。
繪卷之上,先見數道墨瀑自穹頂垂落,一縷清氣上浮,凝成日月星辰,一縷濁氣下沉,化為山川湖海。
陰陽分化間,更有赤、金、黃、綠、藍五色光華在其內交織衍變,演化出鳥獸魚蟲、市井喧囂,氣象之宏大,令人震撼難言。
柳昭焓愣愣地看著齊硯,她雖已築基,可是眼前的少年令她完全看不透。
她在冥霞境乃百年不遇的修行奇才,年僅二十就已築基,為離開冥霞境奉齊硯為主,心中本還有些微不平,此時早就煙消雲散,只剩滿心的敬畏。
即便她未見過界外的其他才俊,但依然深信眼前這人假以時日,必將遙遙領先同儕,遠非自己能攀。
若平日不能端正心態、表里如一,反而自以為是、陽奉陰違,只怕非但會錯失機緣,還會令自己道心不穩。
整個太和院,也徹底陷入了失語中,每個人都目瞪口呆地望著這恢弘的異象,感受著其中那萬物衍化而生的意境。
司徒問天閉合的眼瞼微微顫動道:「騫兒,此子可是生了異象?不知是何異象啊?」
司徒騫猶疑不定道:「似乎……是一幅丹青繪卷。」
「非劍非鼎,非龍非鳳,竟是……丹青之道?」司徒問天繼而又問,「卷上所繪為何?」
片刻後,司徒騫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震撼:「陰陽交錯,清濁兩分,五行輪轉,萬象更新……這小子、這小子秉持包羅萬象之道,竟是要走出一條前所未有的路來!」
「好,好,好!」司徒問天聞言長身而起,一連叫了三聲好。
「道生蓮種繪萬法,天地初開納乾坤。妙哉!」
丹青繪卷在長空流轉了足足十息,只聞九霄雲外數排編鐘依次震響,萬千異象最終收束成三寸毫光,穩穩落入了齊硯的眉心。
齊硯緩緩睜開眼,眸中精光逐漸收斂,周身氣息圓融無暇,這三道茶的古禮,總算是被他闖了過來。
他的修為雖然並無實質性的增長,但能在識海凝結一枚丹青道種,增益悟性,對日後修行有莫大好處。
吐出一口濁氣,齊硯轉身,面向司徒問天和司徒騫,再次長揖一禮:
「多謝司徒家主成全,此番機緣,晚輩受之有愧。」
司徒問天大步來到齊硯面前,親手將他扶起。
這位司徒家主,此刻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悅,他用力拍了拍齊硯的肩膀道:
「小友能連飲三盞,已是人中之龍,你這丹青一道更是森羅萬象,老朽在古籍中也從未見聞。」
齊硯坦言:「晚輩也只是初窺門徑,此道精妙,仍需不斷研習。」
「了不起……」司徒騫在旁贊道,「我本瞧不上儒門,對於泱泱入學還有些不滿,如今看來,確有其獨到之處。」
司徒問天緩緩直起身子,聲音蓋過了場中的喧囂:「老朽以家主之名宣告,即日起,齊小友便是我司徒一族的上卿,凡我司徒族人,皆需以禮相待,不可怠慢。」
宣告聲落,在場所有司徒家族人,無論心中作何想法,皆躬身齊聲道:「謹遵家主之命,恭賀齊上卿!」
聲浪如潮,迴蕩在太和院中。
柳昭焓也跟著深深一禮,恭敬道:「恭賀郎君。」
泱泱見爺爺和爹的臉上皆是毫不掩飾的讚賞,心中歡喜,趁勢上前道:
「爺爺,齊師兄此番前來,乃是去小聖林進修……」
「這般心急,爺爺何時阻攔了?」司徒問天臉上沒有絲毫為難,反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小友既秉持包羅萬象之道,非但要調和五行,更要感悟陰陽變化,老朽自然願意成人之美。」
他略一停頓,語氣轉為鄭重:「老朽做主,允你一觀我司徒家的古傳石碑『陰陽帖』!」
此言一出,不僅是一旁的司徒騫,院中一些知曉內情的族中宿老,皆面露震驚之色。
要知道即便是司徒族人,也不是人人都能獲此殊榮,允諾齊硯直接參悟陰陽帖,已是大大違背了司徒一族的祖制。
自齊硯入谷以來,先是夔鼓三響,又是三道茶,再到參悟陰陽帖,司徒問天為齊硯多次破例,可謂是極盡優待。
泱泱聞言更是喜出望外,解釋道:「齊師兄,陰陽帖蘊含陰陽至理,往年唯有族人立下大功,或逢祭典之日,方有機會近前參悟,外人從未有此先例!」
齊硯心中震動之餘,卻也有些疑惑,這司徒家主為何對自己如此慷慨,是真心賞識,還是另有所圖?
心中雖然如是想著,他嘴上還是感謝道:「家主厚愛,晚輩…感激不盡!」
司徒問天撫須含笑:「不必多禮,齊小友既已飲過三道茶,便與我司徒家緣法已深。你暫且在谷中住下,明日跟隨泱泱前往小聖林。」
「至於那陰陽帖,便等到年末祭典,再由老朽親自引你前往。」
司徒騫目送齊硯告退的背影,臉上笑意收斂,那方家大公子,與眼前這條真龍相比,終究是黯然失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