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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人」的定義

2026-06-25 12:54:58 作者: 天河留瞳
  此刻的方程,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材料部默默無名的普通研究員了。手握全新的材料製備體系,已經變成了一根撬動整個人類技術走向的槓桿。

  只是他自己尚且沒有完全意識到,他帶給人類的,從來不止幾項顛覆性的新技術,更是一份絕境之中的存續希望。

  三大計劃並不是從聯席聽證會才開始的,而是早在高層意識到太陽內部出問題時,就已經有了計劃雛形。

  深空探測計劃更是CCC當前最重要的任務之一,不止霍爾的團隊,各大研究部門都在同步攻堅探測器涉及的相關技術。

  可數年過去,最關鍵的輻射帆材料問題始終沒有解決,這也讓所以人內心蒙上了一層陰影。

  這種無形的壓力的才是最致命的,所有的研究似乎都陷入了死胡同。很多人都如何總工一樣,頂著巨大的壓力,遇到方程提出的新研究方向,也會憂慮,不敢下定決心拼一次。

  若是在尋常年代,科研試錯成本充足,眾人尚且敢於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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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太陽危機的倒計時下,每一份資源都有對應的工程節點在等著,每一項決策都意味著對另一個方向的放棄。這種被時間掐著喉嚨的壓力,讓他們反而更難走出自己的內心。

  他們需要的不只是更多資源或更好設備,他們需要一個方向,一個看的希望的方向。

  方程的巨大成功,恰好就是這個方向。

  也正因如此,當方程提出網版轉錄的思路時,也是給了他們這個方向。

  此刻的方程還不知道,這個「看的希望的方向」,即將給他與整個人類帶來什麼。

  甚至讓他的團隊一躍成為這個世界的第四極,而且來的還是如此之快。

  *

  研發的日子在平穩中一天天流走。

  這天下午,方程正在辦公室里研究二代轉錄儀的方案,門被敲響了。

  來人身形瘦高,架著一副銀色半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沉靜專注,自帶一種長期獨處深耕研究的內斂氣質。


  「方博士,您好。我是衛擎,數字生命計劃的副總工程師。」他站在門口微微頷首,語氣克制而有禮,

  「弗林·庫珀是我的導師,其實我們在CCC聽證會上見過的。」

  方程請他坐下。聽證會上近百位陳述人,他對衛擎沒有太深印象,卻對他的導師庫珀記憶深刻。

  那個認為「肉體才是文明的枷鎖」的歐聯計算機科學家,堅定推崇數字生命存續方案。

  數字生命計劃,全腦突觸連接組掃描,意識上傳,依託數字介質重構完整的人腦神經網絡。

  那天的陳述只有幾分鐘,大部分時間被技術委員會的質詢占據,核心爭論落在「上傳的意識還算不算人」上。

  爭論沒有結果,這個問題本身就沒有答案,它觸及的從來不是科學的邊界,而是人類對自身定義的底線。

  「我一直很敬佩你們的研究方向。」方程說,

  「你們的方案我看過,將人類意識完整上傳至超級計算機,以純數字形態延續文明。

  按你們所設想的,這需要搭建一套全新的生物與量子融合架構的超級計算機。

  您找我的目的,應該和這個有關。」

  衛擎點了點頭。

  「是的。外界提起數字生命,永遠只糾結那些哲學爭議。算不算人、有沒有自我、能不能作為獨立存續方案,這些年吵得從未停歇。」

  他語氣平淡,帶著一絲久被非議的疲憊。

  「但真正困住我們的從來不是定義,而是硬體。

  現有量子計算機的架構,連完整的人腦神級仿真都只能勉強支撐,更別說運行一整套完整的人類意識了。」

  衛擎微微前傾身體,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

  「一個真實神經元的輸入輸出複雜度,就遠超現有任何電晶體或量子比特門的等效能力。

  我們試過用矽基電路、量子比特門模擬神經元,最少需要上萬個單元才能勉強等效一個神經節點。人腦近千億神經元,靠現有硬體,永遠無法實現全模擬的。

  而我們設想的那種生物與量子結合的超級計算機,多年來始終找不到突破口,連最基礎的底層架構都搭建不出來。


  直到我看到了你的轉錄法研究,才看到了新的可能。」

  方程接道:「為什麼?」

  衛擎展開了自己設計的概念圖。

  「如果先導體換成導電聚合物和離子響應分子,不只是做線性鏈,而是做空間拓撲,在納米尺度上構造出類似突觸間隙的三維結構,讓電子傳導和離子遷移同時發生。

  這種單元同時具備電信號和化學信號的處理能力,閾值開關,信號整合,突觸可塑性,全部可以構建。

  而且這種類突觸大分子的運行過程也能呈現量子態特徵,或許這就是我們一直在找的生物與量子結合的底層結構。」

  方程在腦海中將這套構想從頭到尾推演了一遍,理論上是可能的,每一個環節的複雜度都遠超現階段的技術上限。

  當前的二代轉錄儀還在研發中,即便升級完成,也只能實現二維網狀分子結構。

  而衛擎需要的是層層堆疊、立體成型、各種物質元素混合的三維結構,這已經跳出了二代或三代轉錄的技術框架,甚至屬於四代轉錄儀的範疇。

  中間隔著海量的工程難題,耗時與成本都無法預估,或許幾十年都無法完成。

  方程沒有隱瞞,直接道:

  「類突觸結構,在理論上應該存在可能,但它的三維結構需要逐層構建,而且是還是不同元素物質的同步三維疊層轉錄。

  即便二代轉錄儀疊代完成,距離這種工藝還是太遙遠。

  坦白說,關於三代或四代轉錄儀,我們暫時連研究的方向都沒有,更沒有理論框架,一切都是我們的初步設想,需要慢慢摸索。

  這條路周期極長,甚至需要幾十年時間,風險未知,大概率會耗費大量資源卻沒有結果。

  我們可以配合你們研發,但這條路要走很久,結果也無法預料。」

  衛擎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斂住了。

  「謝謝您,方博士!這條路無論多麼艱難,我們都會走下去的。」

  他停頓了片刻,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方博士,你相信意識能被上傳嗎?」

  方程一時不知怎麼回答。

  眼前這個人,把數字生命當作信仰來追求,那種骨子裡的偏執,並不會讓方程反感,他自己身上也有類似的東西,只是投射在不同的方向上。

  衛擎的問題也可能只是一種試探,試探他的計劃被接受的程度,試探這個世界上還有多少人願意相信,人的存在可以用另一種方式延續。

  方程看的卻是另一個層面,如果生物晶片能成功,哪怕數字生命的最終目標遙不可及,它沿途催生的技術也足以讓人類對自身的認知有一次質的飛躍。

  「我不知道能不能實現完整的意識上傳。」方程最終回道,

  「但正如你們在聽證會上所堅持的,所有可行的存續可能,都值得一試。

  地球上億萬年的生命進化史,每次在巨大災難面前,生命都會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發生適應性輻射進化。

  誰又知道,這次的危機會讓人類朝什麼方向進化?」

  衛擎的神色微微鬆動,像是心底積壓多年的孤勇,終於找到了一絲共鳴。

  「您是所有核心科研負責人里,對我們最開明的人。」他低聲道,

  「數字生命計劃從被立為存續計劃開始,就不被人們認可,被冷落、質疑、否定,我們早就習慣了。」

  他停頓許久,才繼續開口:

  「我們堅持做這件事,不是為了爭對錯,辯輸贏,也不是為了反駁誰。

  我們只是想留下一條路,是為了萬一,萬一別的路都走不通的時候,人類還能剩下一點東西。」

  「末日面前,數字生命算不算『人』,這個定義真的重要嗎?」

  「等到絕境降臨,所有爭論和定義都會被時間抹平。

  能留下來,就比徹底消亡要好。

  至少,數字生命留下的是『人』的一部分,信息的那部分。

  一條河幹了,留下河床的紋路,那也是這條河存在過的證據。」

  這番話觸動了方程。文明被逼至懸崖邊緣時,人類選擇留存什麼、放棄什麼,從來不是一道技術選擇題,而是整個族群對自我本質的最終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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