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深夜，方程在剛合眼，不自覺意識便再次墜入了那個熟悉的未來。
沒有任何過渡，意識浮現，他再次以第一視角，進入了未來那人的視野。
熟悉的冷白色燈帶，熟悉的低重力步態。
方程現在已經不再反覆確認這是不是真的了，現實再一次證明這個夢就是未來。
時間的壁壘確實存在裂縫，而他恰好站在了裂縫的邊緣。儘管他仍然無法解釋這種現象的物理機制，但經過父親的開導，他已經不再抗拒。
無論這是時間的某種糾纏形式，還是更高維度的信息投影，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獲取來自未來的更多信息。
他強迫自己保持絕對專注，仔細觀察視野中的每一個細節，將所有信息牢牢刻在腦海里。
此刻，視角的主人正站在一座規模驚人的中軸大廳中央。
這裡和方程想像過的未來太空城場景並不一樣，沒有科幻電影裡那種燈光絢爛的弧頂，沒有簡潔流暢的純淨牆體，沒有繁雜多變的全息投影。
大廳頂部距離地面超過三十米，裸露的金屬桁架縱橫交錯，構成了整個建築的特殊承重結構。
這種結構雖然奇怪，但方程很快發現這種設計的合理性，地球上的承重是由下而是上的，這裡面是由外而內，這不應該叫「承重」，而是「抗拉」。
大廳的頂部更應該叫中軸中心，整個大廳是繞它緩慢旋轉，通過一些物品的落地速度判斷，其產生的離心重力應該很小。
照明是嵌入桁架的低色溫燈帶，將整個大廳籠罩在一種接近黃昏的暖黃色調中。
地面一塵不染，但整個空間充滿了工作的痕跡。設備箱靠牆堆疊著，幾台拆開的機械擱在工作檯上，各種工具散落在工作檯周圍。
看似雜亂，實則每一件工具都放在使用者伸手可及的位置，這不是混亂，而是高強度持續工作的自然狀態。
大廳里有數十人在同時工作，他們在通道中快速移動，速度遠超地球人類的短跑極限。
他們的移動方式更像是滑行，而非行走。在低重力環境下，他們只需輕輕一蹬地面就能獲得可觀的速度，相互穿插時，間距最小僅幾厘米，卻從未發生過碰撞。
注意看去，他們的移動並非使用手足，而是使用了機械輔助臂。
每個人的背部都安裝著輕量化機械外骨骼，從背部肩胛骨位置延伸出兩到四根多自由度輔助臂，輔助臂末端是各種複雜的分節結構，顯然是為了適配不同類型的工具設備。
有幾個人靠在大廳邊緣的護欄上休息，他的輔助臂自然舒展，隨著身體的輕微晃動而微微擺動，十分協調，就如同走路時自然擺動的手臂。
方程仔細觀察其中一副輔助臂，它的關節沒有使用傳統的齒輪或液壓結構，而是由聚合纖維編織而成，與肌肉纖維高度相似，通過收縮與舒張控制輔助臂實現高自由度姿態運動。
使用者對輔助臂的操控已經達到了本能的程度，他用其中一根輔助臂拿起水杯喝水，動作流暢自然，與使用自己的手臂沒有任何區別。
這意味著他們的大腦已經重新繪製了體感地圖，將機械外骨骼完全納入了身體的邊界。
神經信號可以直接控制輔助臂的每一個關節，而輔助臂的感應反饋也能實時傳回大腦。
方程推測，即便是在全黑暗的環境中，他們的輔助臂也能掃描周圍的環境信息，他們的「觸覺」在某些場景下或許能凌駕於視覺和聽覺之上。
方程將注意力從外骨骼轉移到這些人類本身。
他們的身體形態與地球人類存在顯著差異。
首先是身高，平均身高接近兩米，這是低重力下脊柱自然拉伸的結果。
肩膀更寬，上肢粗壯，胸腔前後徑更大，以容納更大的心肺系統。
很多人存在一個誤解，認為微重力下心臟不需要把血液泵到高處，工作會更輕鬆。
事實恰恰相反，心臟只是不用提供太高的血壓，但需要提升更高收縮效率，讓血液回流，對心臟調節能力的要求其實更高。
同時，讓血液也需要有更強的攜氧能力，這要求更大更強的肺泡，調節肺通氣、血流比例的失調。
綜合下來，他們的胸腔更大了，這其實是對心肺系統結構的完全重構。
他們的下肢整體更短，比例看著很不協調，其中小腿尤為明顯，跟腱則異常粗壯。
美的本質是感官的歷史沉澱，或許，他們看當下的人才認為那時不協調的吧。
他們穿著特製的太空靴，可以看出他們的足弓弧度遠大於地球人類，這種足部結構更適合在曲面上蹬躍，而非平面支撐。
這些都是從小在低重力環境下長大的特徵，沒有地球重力的持續壓迫，他們的骨骼和肌肉自然走向了更適合太空生存的形態。
從他們粗壯的肌肉線條來看，這些人應該長期保持著高強度的運動量和勞動強度，當然也可能是他們的體質便是如此。
更仔細的觀察發現，他們的眼睛也並非天然的眼睛。
虹膜邊緣嵌著一圈極細的金屬光澤，在冷白燈光下幾乎無法察覺，只有在轉頭時某個角度會反射出微弱的光澤。
這應該是義眼，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出來。
方程想起上一次夢中，視角主人曾經直接看著太陽看了很久，沒有任何不適的反應，那大概都是義眼的作用。
太空中沒有大氣散射，光線條件極端惡劣。
陽光直射區域的亮度是陰影區域的數百萬倍，人類天然瞳孔的收縮速度根本無法適應這種劇烈的光線變化。
義眼會根據環境光強度與目標距離自動對焦，可以在微秒級時間內調整與選擇進光量，讓他們可以直面太陽的強光，也能在微光下看清遠處的暗弱物體。
既然視覺器官已經改造，方程推測他們的聽力與前庭系統大概率也經過了改造，以適應不同的重力環境，不會出現任何形式的暈動病。
人的平衡能力依靠的是耳朵內部系統，太空中，聽覺系統的作用其實才是最重要的，若不進行改造，根本無法在太空生活的，尤其是這種旋轉的結構中。
這些人不是被機器取代了身體的部分，而應該是被機器擴展了身體。
每一次改造都不是為了拋棄人類的形態，而是為了讓人類能夠在太空這種極端環境中生存下去，並且完成更多原本無法完成的任務。
方程的目光掃過大廳里忙碌的身影。
方程忽然意識到，當文明真正走向深空，人類雖然拋棄了很多，但也不會變成另一種人類，只會變成更強大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