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寧靜靜聽完，開口道：「你們的方案，已經是現有轉錄法體系下能做到的最優解了。
但轉錄法的開發才剛剛開始，它還有大量潛力沒有被挖掘出來，其分子結構上還可以進一步優化，單從理論上看，你需要的材料應該是可以通過轉錄的實現。」
霍爾稍稍鬆了口氣，但眉頭隨即又擰緊了。「這點我們也明白，轉錄法確實是我們能看到的、最有可能成功的方向。我們也相信，繼續研究下去，一定能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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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關鍵是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慢慢研究了，探索這片異常空間關係到所有計劃的推進，也關係到整個人類文明的下一步。
輻射帆材料必須儘快解決。」
方程沉默了片刻，將霍爾帶來的失效分析報告又翻了幾頁，大部分都是鏈式分子結構在核爆衝擊下被撕裂記錄。
「鏈式轉錄是有上限的，其結構抗拉性能可以做到極致，但它本身存在短板。
它的分子骨架太精密了，精密到經不起高能粒子或中子束的持續打擊。它的構成基本單元是碳晶胞，在熱學性能上並不理想。」
霍爾神色一緊，正要反駁，方程抬手止住了他。
「傳統方案你們試遍了，轉錄法確實是最後的希望。」方程看著霍爾，「但若只在鏈式分子結構上做優化，即便成功也需要投入巨量的時間。」
「你的意思是，我們不能只優化現有的分子結構，需要更換其他思路？」霍爾的表情從緊繃變成了專注。
「是的。」方程點頭，「現有轉錄法靠鏈板轉錄成型，這條路不是走不通，但它不適應我們要解決的問題。
抗高溫、抗輻射、高反射，這些需求從根上就和鏈式結構不匹配。」
「那還有別的辦法嗎？」霍爾追問。
「有。」方程語氣篤定，「放棄鏈式結構，直接在分子層面直接編織網狀面分子結構，它的性能不是依靠單鏈編織，而是取決於整個網狀面協同交聯。
就如同，同樣是碳元素組成的物質，聚乙烯也就是塑料不耐高溫，可石墨的熔點卻穩居已知物質前列。
二者成分一致，性能天差地別，核心原因就是分子結構不同，一個是鬆散鏈式分子結構，一個是平面網狀分子結構。
我們還可以在網孔內嵌入其他元素，使其更穩定，同時兼顧抗衝擊、高反射、抗輻照的所有需求，剛好適配探測器的工況。」
霍爾愣了一下，立刻提出疑問：「這種說法的確還有道理，若是能實現平面網狀分子結構，肯定能滿足我們的要求。
但現有的轉錄儀，根本做不出這種網狀結構吧？」
「做不出。」方程直言，「我將鏈式轉錄儀稱為一代轉錄儀。
一代轉錄儀是單鏈模式，性活性位點呈線性結構，只能轉錄出鏈式分子。想要合成網狀面分子結構，必須升級出二代轉錄儀。
二代轉錄儀要實現從單一方向的線性轉錄，升級成協同面轉錄。對應的鏈板也要換掉，從線性序列模板，改成二維活性位點陣列的網版模板，這種方式也稱網版轉錄。
多層網版可同時轉錄出不同層平面網狀分子，最後對這些網狀面分子進行『壓印』，或者在每層平面網狀分子中加入其它元素，壓印形成多層複合結構，獲得真正的超性能材料。
網版的層數可能達到幾十萬層，得出的最終材料厚度還不足一張紙，而二代轉錄儀的體積也將比一代轉錄儀大很多。」
霍爾思考了一會，眼神中難掩震驚，這種設想的確很驚人：「這種方式或者真的有可行性，只不過這樣的轉錄儀，我們真的可以短期內完成嗎？」
方程坦然道：「我也不知道，但不去試試又怎麼知道呢？」
霍爾繼續道：「按你設想的網版，分子列印設備也需要進行全面升級？」
「沒錯。」方程點頭道，「新的網版複雜度，和鏈板完全不是一個層級。
多層二維平面網版的活性位點排布、間距、取向，精度要求極高。現有分子列印設備只適配線性鏈板，必須改成進行全面改造，才能製作出多層二維網版。」
這時，一旁的顧長寧接道：「分子列印設備的升級，我這邊或許有了初步方案，但涉及的相關技術還有太多未來突破。
尤其是精密控制這部分，當前整個世界或許只有方舟的核心科研團隊才有能力完成。」
霍爾看著顧長寧，又看了看方程，顯然他們的意思是要方舟的核心團隊留下來，一起與他們完成二代轉錄儀的研發。
但這或許也正是霍爾的目的，可以說霍爾此次前來，更多的因素還是，上次方程提出的二代或三代轉錄儀的設想。
此刻的方舟或許更需要升級後的轉錄儀，一旦掌握網版轉錄的技術，也將獲得無數的超性能材料。
接下來的一下午，三人坐在會議室里達成了協議，並逐項敲定細節，最終明確了完整分工。
霍爾團隊聯合顧長寧，負責將現有分子列印設備，升級為多面協同布局模式。
方程團隊負責二代轉錄儀的核心腔體設計，以及網版轉錄的全套控制算法。
他們依託現有一代轉錄儀，先行製備精度更高、性能更優的基礎零件，用全新材料和結構，逐步替換老舊設備部件，穩步完成設備局部疊代升級。
很快，聯合研發二代轉錄儀的報告提交到了CCC，批覆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CCC沒有任何猶豫，直接簽署了協同研發的授權文件。
方舟與方程團隊聯合研發網版轉錄法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各大核心項目組，星環計劃第一時間也收到了消息。
沒多久，彼得洛娃便主動聯繫了方程團隊，提出協同研發的想法。
遠程視頻中，她神情沉穩，沒有多餘的客套。
「方博士，我看過你們網版轉錄法的研發思路。」彼得洛娃緩緩開口，
「星環計劃的核心從來不是星環的建設，而是材料的長期穩定性，它的目標是要在太陽爆發後，長期留在充滿高溫等離子的太陽系中。
對星環外層密封結構、高能粒子屏蔽層，都需要超長效的材料穩定性，甚至我們都不知道它需要運行多久，數千年或者更久。
現有工藝的極限，是無法支撐幾千年的運行標準，我們試了無數種改良方案，成效都不理想。
但你的網版轉錄法，或許能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
她的語氣雖不刻意張揚，但也有一定壓迫感。
「星環立項至今，為了適配太空長效服役環境，積攢了最全的特種材料測試數據和研發體系，各類材料工況的試錯經驗，是其他項目不具備的。
如果我們能參與聯合研發，這些數據可以完全共享，能幫你們避開大量無效試驗，大幅加快新材料的研究速度。」
彼得洛娃繼續說道：「另外，我注意到你們二代轉錄儀的升級方案里，對於極磁偏振與磁屏蔽系統的改造是重中之重。
我們的精密磁場控制技術已經做到了現有體系的極致，也積累了很多的實驗數據。這些實驗數據和工程經驗，對你們的研發會有直接幫助。」
「我希望星環能加入聯合研發，全程協同研發，彼此互補。
我們需要藉助網版轉錄法解決星環的材料問題，同時全程參與研發、積累全套工程經驗，這對我們以後的材料研發將大有好處。
對三方來說，百利無一害。」
方程必須得承認，彼得洛娃說的對，他們團隊的工程能力和技術儲備，是轉錄儀升級不可或缺的關鍵。
對於星環團隊的加入，無論是方程團隊還是方舟團隊也都欣然接受，三方合作對所有人都有好處。
一場不亞於鏈式轉錄法的技術攻關，又一次拉開序幕。
沒人知道這次技術攻關需要多久，但這次的他們卻是充滿信心的，信心往往比靈感更稀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