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然也不知道這是什麼結構，畢竟我不是搞理論的。」父親坦然道，
「我只是想告訴你一個道理，越是簡單的，我們習慣的事物，可能就越複雜。
就像我們對時間很熟悉，但我們對時間的認知卻又是很淺的。
就拿你熟悉的量子力學來說，微觀世界裡時間本來就沒那麼絕對，很多現象解釋不通，就用『瞬時完成』含糊過去。
微觀層面的因果經常糾纏在一起，分不出明確先後，有些理論甚至不怎麼依賴時間維度。
比如量子擦除實驗，這裡面的因果與順序能說得清嗎？」
方程有些詫異：「爸，你不是一直喜歡哲學嗎？什麼時候研究量子力學了？」
「研究談不上。」父親笑了笑，「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方程坐直了一些，「量子擦除實驗，並非你理解的那樣，它其實並沒有改變因果關係。
簡單說，大家容易把後期的數據篩選誤當成改變了過去，實際上只是獲取了新信息之後更新了對過去狀態的描述，不是真的改動了過去。
整個過程的信息關聯，始終符合相對論的規則。」
「這點我明白，你說的沒錯，量子擦除不違背相對論。」父親點了點頭，
「那我問你，你把相對論當作判斷對錯的基準，那這個基準本身，它的本質是什麼？」
方程有些啞然了，有點不明白父親的意思，甚至有點不懂父親要表達什麼。
只好回覆：「這有什麼說法嗎？」
方父回道：「嗯，這是我總結的。
物理定律的本質是我們認知世界的數學體現，是方法論，是認知工具。它們不等同於現實世界的真實規則，這點你應該明白。」
「嗯，我明白，這也涉及世界是否能被認知的問題，這有什麼關係嗎？」方程道。
方父道：「物理是現實規則的認知，數學是人類認知的工具。
你們的誤區是將數學與規則的自洽當成了判定標準，也沒有任何定律可以作為基準，唯一的基準只能是現實的觀測。
你現在用量子理論、用相對論去解釋世界，得到的答案也許非常接近真相，但也許只摸到了大象的一條腿。
若是你確信時間悖論已經發生，那這必然是我們的認知有缺陷，而不應該去懷疑現實。
你糾結的那個因果閉環、時間悖論，說不定只是你手裡這條腿的形狀不對，僅此而已。」
方程沉默了一會兒，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嗎，現實就是現實，多想無益。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應該放下？可能是我研究錯了方向？」
「我沒叫你放下。」父親搖了搖頭，「我是說，你不要被自己建的那座理論殿堂束縛了。
你用它的規則去解釋所有問題，但有些問題可能根本就不該用那套規則去適應。
人類的憂心，大半來源於認知的缺失，你現在的憂心或許也是因為你欠缺了某些認知。
不能因為認知缺失就否定現實，而是得想辦法找到那塊認知的拼圖。」
方程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懷疑過因果，懷疑過物理定律，懷疑過整個科學信仰的根基，但他從來沒懷疑過時間本身。
他把時間當成一條不言自明的線，因果就串在這條線上。如果這條線本身不是他以為的那樣呢？
方程這一瞬間感覺開朗了很多，自己可能太執著與因果與邏輯了，或許是我們對這個世界了解的還太淺了。
「所以，即便我真的遇到了時間悖論的問題。」方程斟酌著，「也不必懷疑因果本身，可能只是我們對真實世界的認知還不完整。」
方父肯定道：「可以這麼理解。
我不知道因果律是否永遠正確，但它確是我們目前最底層的認知框架。
在這個框架里，你一直把未來和現在默認安放在時間軸的兩端，但也許它們可以是疊加態的。
量子理論的CPT對稱性通過時間反演，可進行時間逆向演化，至少說明，時間疊加態在數學上並沒有禁止。」
「時間反演並不是你理解的那樣，它是運動過程正反疊加，也可以說是粒子狀態疊加，並不是時間分裂成過去、現在的疊加態。」方程解釋道。
方父回道：「嗯，那又怎麼樣？還是那句話，你能確信你關於時間反演的理解就一定正確嗎？
如若微觀的時間可以疊加，那宏觀的時間難道就不行了嗎？」
方程反駁道：「的確，時間在微觀上是很難表達清楚的，是否正的可以疊加也無法證偽，但宏觀世界與微觀的並不一樣。」
「那你說，大於多少微米算宏觀？小於多少納米算微觀？
你這樣問，說明你還是執著於你以往的認知。」父親反問，繼而緩緩道：
「你的認知還需要被打破，既然你提到了宏觀，那我們就聊聊你一直當作基準的相對論。
相對論本身當然是自洽的，我自然沒有辦法推翻。
但我也可以創造其他理論解釋相對論的現象，你也很難說就是錯的。
以光速不可超越為例，換個角度理解，物體加速需要推力，推力的本質是電磁力，傳遞電磁相互作用的是光子。
為什麼物體不能超越光速？因為光子自己就那個速度，它追不上，自然無法再給物體加速了。你看，牛頓力學也能解釋。
還有質量效應，再引入慣性能量的概念，光子打到物體上，物體慣性能量增加，等效於慣性質量增加。你們將質量分為慣性質量與引力質量，沒道理我不能引入慣性能量的概念吧。
你看，沒有相對論，我們一樣能解釋這些現象。相對論的真正的優勢是它不需要引入任何新的概念，符合奧卡姆剃刀原則。
可奧卡姆剃刀說到底只是一個原則，不是真理。
你看見一塊石頭在那兒，奧卡姆剃刀原則默認它本來就在那兒，不會去想是不是外星人放的。但你不能說後一種可能性絕對不存在吧。」
這是方程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解釋相對論現象，雖然是詭辯，但似乎自己曾經的認知，不再是那麼牢不可破了。
「爸，你這理論，聽著好像還真有些道理。」方程是真的有些心悅誠服了。
方父高興道：「是吧，這個世界本就是這樣，即便是真的有萬有理論，那我們也永遠無法確信它是萬有理論。
你應該也相信這個世界肯定有大統一理論，統一宏觀與微觀的同一理論。
那也就是說明我們無論對宏觀還是微觀，都還有很大的認知障礙，也就是相對論與量子力學肯定都存在重大的問題。
只不過我們一直沒有觀察到違背它們的現象，也或者是我們以為的一個常量，其實並不是常量。
若是你觀測到了時間悖論，你應該高興，或許這才是你們孜孜不倦追求的。
存在本身不為認知服務，是認知要符合存在。」
方父的一番話此刻真正的的觸動了方程，方程腦子裡忽然閃過太陽危機。
量子隧穿的概率說變就變了，至今沒有理論能修復這個缺口。
如果連隧穿規則都能改變，那他對因果、對時間的所有推導，也許從一開始就建立在了一個不完整的底座上。
父親說的對，自己應該高興的，或許這是打開新理論大門的鑰匙。
方程感覺自己似乎要想到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抓住。
「爸……你說的對……謝謝！。」
方程忽然覺得自己心裡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終於消失了，神色也好了起來，
「我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也許真的還很淺，還需要進一步探索。」
看到方程的心態改變，方父的談心更高了。
「所以，任何時候都不要陷入習慣認知的陷阱，什麼都能習慣，但認知不能習慣。
再簡單的問題，都要問一句為什麼。
人的使命或許就在化有限為無限之中，以生命有限去挑戰無限可能。
事物發展必有其規則，無法逆轉時，便可順應。順應不是消極接受，是以最小的力量去撬動最大的改變。
歷史是這樣，人生是這樣，或許你的問題也是這樣。」
這些話更是打動了方程內心最隱秘的地方，此刻的方程才是真正的走出了內心的陰影。
「爸，你知道嗎？我小時候其實挺討厭聽你講那麼多的大道理。
聽媽說，你小時候很多人叫你大道理。
現在再聽，感覺……也討厭，不過挺舒心的。」
「俗世洪流，站得住腳已是千辛萬苦……」
「爸，串詞了。」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