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級纖維成功了,鏈板轉錄法成功了,方程的名字傳遍了整個學術界,有人把他叫做新時代的馮·諾依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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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的方程心裡卻是空落落的,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
他心裡很明白,自己應該由於某種特殊的因素,在夢裡去了未來並學習了未來的知識。這一次轉錄法和超級纖維的成功,再次佐證了這點。
這套技術放在當下這個時代,沒有對應的基礎理論,沒有前人的前置研究,也沒有一代代研究者的積累鋪墊,就這麼憑空的被自己帶出來了。
而它被實現之後,也將成為未來技術體系的一部分。然後自己又在學習了這些知識,帶回過去並實現了。
因果就這樣彎成了一個閉環。
知識在這個閉環中憑空誕生,沒有來源,沒有創造者,就像一條自己咬住自己尾巴的蛇,懸浮在因果的縫隙里,沒有起點,沒有終點。
因果恆定,是所有邏輯最基礎的基石。
可現在,他親手做出來的超級纖維,實實在在地提醒著他,因果律已經被打破了。
有人可能認為方程想太多、太矯情了。
既然可以通過學習未來知識發展現在的科技,那就繼續發展,盡最大能力提升人類的科技,以應對太陽危機,而不是思考自己暫時無法理解的事。
方程自己也明白這個道理。可道理歸道理,心境歸心境。他的所有認知體系都是建立在邏輯與規律之上,早已習慣凡事都要有始有終、有因有果,根本做不到對眼前的時間悖論視而不見。
方程的狀態也被顧長寧看在眼中,卻又詢問不出原因。這份關於因果、關於夢境的困惑,方程也沒法跟任何人說。
最後顧長寧乾脆強制給他放一段時間的假,馬上就是除夕,也讓他回家好好歇一歇,陪陪家人。
自打進駐項目組以來,方程已經很久沒回過家了。
單以科技而言,方程其實應該將自己經歷的未來夢公布出來。即便他人難以置信,但現實就是現實,只能去接受,這樣人類的技術或許會進步的更快。
若是考慮其它,自己的夢就並不能告訴他人,獲知未來信息的誘惑太大,是否會被有心人利用?即便自己隱瞞,無數的心理學家也能通過各種表現與技術史等信息分析未來的生態格局。
這對自己也是非常不利的,最好的方式是自己能獨立領導研發團隊,一步步實現夢中的技術。
*
這年除夕,肥城下了一場小雪。雪不大,落地就積了薄薄一層。
方程提前和父母通了電話,便動身回了肥城老家。莊煦安排了兩名保衛人員遠遠跟著,保持距離,不打擾他的私人團聚。
走到家門口,門虛掩著,暖黃的燈光從縫裡透出來,空氣里飄著火鍋底料的香味。他推門進去,母親正往桌上擺碗筷,中間的火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回來啦?知道你今天回,你爸開心半天了。」母親放下手裡的碗,上前幫他拍掉肩上的雪,「快擦一擦,別凍著。」
廚房裡的父親聽見動靜,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到了?正好,紅燒肉馬上出鍋。」
紅燒肉是父親最拿手的菜,小時候方程每次考第一,家裡飯桌上必定有這道菜,算是父子之間心照不宣的獎勵。
方程應了一聲,脫下外套掛在門邊衣架,上前幫母親擺碗筷。
沒一會兒菜就上齊了,火鍋在桌中間翻滾,一碗紅燒肉穩穩擺在他面前,旁邊幾碟小菜,全是他平時愛吃的口味。
母親不停給他夾菜,讓他多吃點。父親話不多,偶爾問兩句他最近在實驗室的工作與日常,方程都是問一句答一句,老老實實回應。
父親聽著,點了點頭說道:「我看新聞了,超級纖維的突破的確厲害,沒想到你才工作兩年多,就取得了這麼大的成績,爸媽都以你為傲。」
本是值得驕傲的事,此刻方程卻似乎興致很低:「只是階段性成果,後面還要打磨。」
「穩步做就好。」父親看了方程,沒再多聊工作內容。
一頓年夜飯吃得安穩踏實,熱氣騰騰的飯桌,熟悉的味道,讓方程緊繃了許久的神經,悄悄鬆了下來。
吃完晚飯,母親收拾碗筷進了廚房。父親給方程倒了杯溫水,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他旁邊。
知子莫若父,他看了方程一會兒,緩緩開口:
「你似乎心裡有事。」
「也沒有……就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方程低聲道。
「你從小就這樣,什麼事都憋在心裡。覺得別人聽不懂,就算說了也解決不了問題,乾脆就不說。」父親語氣很平和,像往常聊天一樣,但每句都在道破方程的心理。
父親見兒子沒說話,繼續道:
「人總會遇到自己無能為力的事,若是總是執著於解決問題本身,很多時候只會讓自己迷失。
人這一生,遇到的大部分的問題其實都是沒有答案的,但問題是可以緩解的,說出來本身就是緩解。
渴望被理解,是與自己達成妥協的關鍵,但不被理解的妥協才是內心的救贖。
能不能走出自己的困境或許可以靠外力,願不願走出困境卻是自己的事。」
廚房裡的母親聽見,探出頭:「老頭子,兒子剛回來你就開始說教。
兒子,別聽那老頭子的歪理嘮叨,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父親有點不好意思地咳了一聲。
方程也被爸媽的鬥嘴,逗得嘴角微微彎了彎,難得享受著家裡這種鬆弛又熟悉的氛圍。
坐了一會,方程或許想通了,開口對父親道:「爸,你以前總跟我說,這世上最根本的規則就是因果律。
可以反直覺,可以不符合常理,但絕對不會反因果。
要是可以用未來的信息改變現在,也就是未來影響了現在,而現在又在決定了未來,那這件事到底是誰做的?
它的源頭在哪?因和果是不是就堵成了一個自循環的圈?」
父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他:「你先說說,你怎麼會想這個問題,是遇到什麼事了嗎?
這應該是時間悖論問題,按網絡小說上,一般都用平行空間解釋的。」
方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夢裡的未來,憑空出現的知識,那條自己咬住自己尾巴的蛇,他沒辦法把這些說出口。
沉默了很久,方程最終只是搖了搖頭,接著道:「我沒法回答是什麼事,那這種時間悖論可能存在嗎?」
父親也沒追問,像是早就習慣了他這樣,思考了一會慢慢說道:「行,我不問你,就單純聊你這個問題。
人對超出認知的東西會本能的抗拒,我們對因果的信仰本質是對世界可認知的肯定。
我給你取名方程也是這個意思,方為陣列,數學邏輯的演化,程是程序規則,也是自然規則。
我們確信因果是牢不可破的,是相信這個世界是可認知的。
不過,我們似乎也習慣了一件事,我們默認因果或者規則是沿著時間軸線性分部的,也就是因在前,果在後。」
方父看著方程繼續道,「可你有沒有想過,這個默認本身,就一定是對的嗎?
你用這個默認去套你那個時間悖論,自然會套出一個死結。
我們甚至不能確定時間是否有方向,又怎麼能肯定它一定能承載因果呢?」
方程微微皺眉:「你的意思是,因果的前後,不是時間意義上的前後?那這是什麼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