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程壓下心頭的震動，繼續跟著視角主人往下學習。
虛擬學習系統有一個引導助手，如同一個無所不能的老師，全方位的指導。
它展示材料的分子結構時，不會只給出一張圖，然後給你講解各種注釋，各種結構的意義和作用。而是直接讓你身臨其境的「感受」那種的分子結構，「感受」每種結構在總體中的作用。
這種「感受」的接受的信息量是極大的，若說語言是一維的信息，在這裡感受到的就是三維的信息，這種感覺太奇妙了。
碳炔理論抗拉強度可達300GPa，但極不穩定，極易發生交聯反應或結構坍塌。而碳納米管雖然強度也很高，但無法保持微觀完美排列，缺陷和位錯會一步步吃掉它的性能。
需要將碳納米管和碳炔特性融合到一起，抵消雙方的缺陷，達到設計需求。
碳納米管與碳炔鏈複合在一起的結構，碳納米管像一根根中空的骨架管，碳炔鏈就像藤蔓一樣，纏繞著生長在這些管子的內腔里。
當然，實際遠非這樣簡單，他們的結構要複雜的多，像無數個微小的晶胞模塊彼此交織、咬合、連在一起，形成一個層層嵌套的結構。
以傳統材料工程的眼光看，這樣複雜的結構幾乎不可能製造出來。
但鏈板轉錄法做到了，有時候，越複雜的結構反而越容易用這種方法實現，那種晶胞模塊單元便是由一個個微型碳炔與碳納米管組成。
這些晶胞小模塊是一種特殊的大分子結構，是可以通過傳統的沉積方式生產出來，即便有不合格的產品，也能通過各種方式篩選出來。
將這些晶胞小模塊，也稱先導分子，再通過鏈板轉錄快速組裝到一起，形成最後的鏈狀結構。
這有點像生物體內的，糖體根據信使RNA的指令來組裝蛋白質。
鏈板扮演了RNA的角色，先導分子扮演了胺基酸的角色，區別就是這種先導分子比胺基酸要大很多。
鏈板本身通過分子級列印技術製成的，上面攜帶了目標複合材料的結構信息。
在特定的工藝環境中，鏈板引導先導分子，按照預設的順序像搭積木一樣，最終形成一條異常複雜的複合纖維。
更關鍵的是，引導助手接著展開了一份更宏大的藍圖。
這套方法不僅僅適用於這種纖維材料，其他材料也能合成材料，只要能把它們的結構信息「寫入」鏈板，都可以通過轉錄法製造出來。
甚至更進一步，可以用AI計算出某種未知材料在理論上可能具備的極限性能，然後反向推導對應的鏈板序列，然後再把它造出來。
這不是發現了一種新材料，這是創建了一種新的材料工業範式。
這種方式對現在人類太重要了。
方程拼命地記。
鏈板轉錄法的原理、碳晶胞的結構以及製備方式、鏈板的製備工藝、轉錄反應的環境條件、後續紡絲工藝……全部塞進腦子裡，能記住多少算多少。
他不知道這個夢什麼時候會斷，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突然醒來，他必須趁它還在的時候，拼命往裡記，多記一點，就可能更快的得到這種工藝。
接下來的一個細節也引起方程的注意。
視角主人在完成學習後，學習助手竟然彈出了一條詢問：
【是否進行腦域強化？】
學習系統可以根據當前學習內容產生的神經激活模式，對相關腦區進行突觸可塑性定向引導增強，縮短記憶鞏固周期。
方程明白這句話的含義，它可以根據你剛剛學到的知識所激活的神經迴路，直接強化相關區域的突觸連接，降低神經衝動的閾值。
簡單說就是加速記憶形成，把需要反覆練習才能建立的神經通路，在極短時間內鞏固下來，達到真正意義的過目不忘。
這種技術如果成熟，那更進一步呢？如果統計大多數人對某一類知識的神經激活模式，找出規律，形成標準化的突觸連接模板，然後直接對學習者進行刺激。
那是不是可以實現知識的直接導入？不需要學習，不需要理解，直接把一套完整的知識體系「寫」進大腦里？
方程還未來的及深想，因為視角主人已經做出了選擇。
她並沒有選擇強化，這讓方程鬆了一口氣。
如果選了「強化」，以那種學習的速度，方程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跟得上。即便沒有「強化」，視角主人的學習速度也極其驚人。
方程只能祈求她慢一些，再慢一些。
幸運的是，不知什麼原因，或許是視角主人累了，或許是某種他無法感知的猶豫。視角主人學習的速度真的慢了下來，這讓方程欣喜若狂。
方程最為以自豪的就是自己的學習能力，但今天這點自豪都變得搖搖欲墜了。
方程已經不記得自己記下了多少內容。
鏈板分子列印技術，探針陣列的間距、電磁鑷的定位容差、電子束的聚焦直徑……
轉錄反應的溫度控制，極磁偏振的控制邏輯……
紡絲與後處理的連續工藝參數……
一項接一項，內容很雜，像往一個已經快要溢出的容器里繼續灌水，方程只能儘自己最大的可能去記憶。
詳細的記不住，就記下技術方向，總有辦法可以解決的，現在每多記一個參數，將來就可能為自己節約大量的時間。
他不知道自己能帶多少回去，不知道這一覺醒來的瞬間會遺忘多少，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此刻記住的這些參數，在現實世界裡是否真的能復現。
但他沒有停下來。
直到一股疲憊從意識深處湧上來，像潮水漫過沙灘。意識被剝離，然後向後墜入黑暗。
再次睜開眼，窗外還是黑的。自己已經回到了現實，他也說不好是回到現實，還是回到現在。
他沒有給自己喘氣的時間，撲到桌前，打開燈，抓過筆記本，立即開始記錄。
他的手的動作比大腦還快，那些參數、公式、結構圖，像決堤的水一樣從指尖湧出來。
偶爾他會停下來，閉眼想幾秒，然後繼續寫。
天亮的時候，筆記本已經寫滿了東西，有文字，有公式，有手繪的結構草圖，還有一些只有他自己能辨認的潦草標註。
寫完最後一頁，方程放下筆，把筆記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他看著那些自己親手寫下的東西，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這些真的存在過嗎？
那個夢，那個人，那些鋪天蓋地的資料，它們真的是從未來來的，還是只是他大腦在極度焦慮中編織出來的一場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