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的知識太龐雜了,信息量也太大,自己記錄的很多都是一些零散信息。
正常的學習是必須是體系化的,每項技術與理論都有前置的技術與理論,那些對於理解整個技術體系是至關重要的。
視角的主人顯然是體系化地學習過前置理論與基礎原理的,而這些在學習資料中只是簡略的帶過。
方程缺的恰恰就是這些前置理論與基礎原理,此刻的他就如同拿到了一本答案冊,卻沒有配套的教科書。
想要實現一根真正的碳納米管碳炔複合纖維,中間隔著無數個需要填補的環節,每一個環節都是一個未知的技術黑洞。
方程重新鋪開筆記本,開始將此前記錄的信息進行整理。
這些在未來會被寫進教材,成為工程師入門常識的基礎工藝,在如今卻是連全球最頂尖的材料專家都只能窺見一絲輪廓。
別人還在黑暗中摸索著尋找方向,而方程手上的這些信息已經明確告訴他,哪條技術路線是正確,這條路最終會通向哪裡。
這是最大的幸運,但同時也是最大的挑戰。
好比電子管時代的人拿到了集成電路的技術工藝,他知道這東西最終能造出來。
但從電子管到集成電路之間,缺了高純矽提純、電晶體原理、半導體物理、光刻技術。
中間隔著整整一個時代的技術斷層,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跨越的。
何況,現在的研究員還有勇氣去挑戰這樣艱巨的任務嗎?
但無論如何,路是一步步走出來的,未來的工藝需要未來的設備、未來的材料需要未來的理論來支撐,現在什麼都沒有。
沒有設備就製造出那種設備,沒有理論就根據未來的工藝技術反推材料學發展路線!
材料學最殘酷的地方,從來不是實驗的辛苦,而是方向的虛無。
知道了終點與方向,難道還沒有勇氣摸索出一條路嗎?
可以從兩方面入手,一是分子列印技術;二是高分子序列控制的界面誘導控制理論。
當前的分子列印技術,並不能列印出需要的鏈板,必須對電磁鑷陣列和控制系統進行徹底升級。
界面誘導控制決定鏈板轉錄過程的效率和可控性,但現在的高分子反應釜完全無法滿足要求,這意味著要完全拋棄現有的反應釜設計,重新構建一套全新的反應體系。
接下來的半個月,方程過著一種分裂的生活。
白天,他是材料工程部最普通的一名研究員,樣品製備,測試數據記錄,參加每周的進展匯報會,看著同事們麻木的臉,聽著何總工一次次說著「下周再試一次」,感受著整棟大樓里那種濃稠得化不開的絕望。
晚上,他經常熬到天亮,調閱了大量最前沿的材料學文獻,以他現在的權限,從C國到A國到歐聯,全球最頂尖材料實驗室的最新技術都可以申請查閱。
他把夢裡的信息與現有理論反覆比對,哪些是現有框架能夠容納的,哪些需要拓展,哪些需要另起爐灶。
論文初稿完成的那天下午,方程通知了莊煦,兩人一起來到何總工的辦公室。
莊煦作為方程的聯絡人,一直都跟隨著方程,進入材料工程部並不會受到阻攔。
方程將列印好的論文輕輕放在何總工的辦公桌上。
「何總工,您好,這是我寫了一片關於高分子材料未來技術發展方向的預研,還是初稿,想請您幫忙看看,是否具有有可行性。」
方程很清楚這項研究的投入有多龐大,必須得到何總工的重視與全面支持。
見方程說的鄭重,何總工也重視起來,接過論文翻開,一頁一頁的看,他讀得很慢,翻到核心部分時,他的目光停住了。
「界面誘導控制理論,鏈板轉錄法?」何總工的手指壓在那頁上,「模仿核糖體合成蛋白質的機制,推導出一套高分子序列控制的理論框架。」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與苦澀,「這種思路並不出奇,很多課題組都想往這個方向走,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你把這個想法系統化了,提出了幾條具體的轉錄路徑,甚至給出了界面誘導控制的計算模型。
但說到底,這些還是理論推測。沒有任何實驗數據支撐,也沒有任何現有技術能驗證。想像力很驚人,但可行性……幾乎為零。
不過,這種方式若能成功,確實足以轟動整個材料界了。」
何總工沒說的是,當年他也嘗試過這種方式,投入巨大,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得到,所以他更知道這其中需要面臨多大的困難。
他繼續往下翻,翻到鏈板的前置技術,分子列印技術,又停了一下。這一次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皺起眉,把那一頁又從頭到尾讀完,才繼續往下翻。
「關於你提出的新型分子列印理論有一定的道理,具體的還需要再驗證,但給我的感覺很不錯。
個人認為這個方向是值得研究的,不過恕我直言,目前恐怕是很難實現的。」
他把論文重新翻開,翻到分子列印技術那一頁,用手指著其中一段。
「你這個新型分子列印的理論思路,倒是很不錯。比科技院那邊現在走的路,要往前多邁了一大步。」
他太清楚當前分子列印技術的天花板在哪裡了,對方程給的思路很欣賞。
「你說的那種分子列印技術,走的是分子束外延的路子,在晶體基片上生長高質量的晶體薄膜,在垂直方向構建原子級完美的多層結構。
但只能做簡單的、規則的晶體結構,稍微複雜一點的非晶態就完全無能為力了。
而你的理論是要突破這種限制,直接列印出那種超級複雜的結構鏈板,其中涉及的相關控制理論與技術難度,我也很難預料。
這是要推翻整個分子列印的技術體系,現有的控制理論、單分子操控技術,沒有一樣能滿足你的要求。」
分子列印的原理,是利用雷射探頭作為納米筆,結合掃描隧道顯微鏡,精確移動和排列單個原子或分子,實現原子級製造,當然,這種方式完全不具備工藝生產的可能。
方程的方式是直接改造分子列印技術,讓其可以列印出一塊超級複雜的分子鏈板,再通過轉錄法大量製備所需的物質材料。
方程靜靜地聽著,他知道何總工說的按常理都是對的,但自己有自己的堅持:「技術是可以進步的,現在做不到,不代表以後做不到。
我們可以先從改造現有設備開始,我們可以設計新型的分子列印設備,一步一步來總是有可能的。」
何總工搖了搖頭,「以現在人類的技術條件很難實現,你提的那種鏈板結構,複雜度遠超目前實驗室里做出來的任何分子級構造。
它要求的精度不是單個原子的定位,是大分子片段在三維空間中的逐層排列,每一層的鍵合位點都必須精確對準上一層。
以現在的分子列印水平,就是把精度再提幾個數量級,也達不到你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