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程已經很久沒有做那個夢了。
從日內瓦回來之後，他每晚躺下時都在等，等那個熟悉的夢境再次把他拉進去，讓他再度懸浮在太陽面前，看那些巨物在日冕層外沉默地運轉。
但那個夢境一直沒有來，夜夜如此，他閉上眼睛，然後天亮。
直到這天晚上。
方程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睡著了，意識逐漸模糊，似乎就是下個瞬間，他突然睜開眼睛。
太陽已經出現在他面前，安靜地燃燒，等待的夢境再次到來了。
熾白的日冕在黑色背景上緩緩舒展，光球層上的米粒組織像一層活著的皮膚在緩慢蠕動。
一切都和之前一樣熟悉，這次沒有看見超級軌道，巨型反光鏡以及雷射炮陣。虛空中只有他和那顆恆星，像最初那場夢的開頭。
但他感覺到了一種不同，感覺自己不是一個人，這種感覺很奇怪，難以形容。
似乎那個存在不在你的任何感官範圍內，但你就是知道她在，這種感知直接作用在意識深處。
方程下意識地想轉頭去尋找。
在之前的夢裡，他可以自由飄移，「視角」可以任意滑動，可以靠近那些巨物觀察每一個細節。
但這一次不一樣，他的視角似乎被鎖定住了，只能看著正前方那片虛空和那顆沉默燃燒的恆星。
他試了幾次，每次試圖轉動視角都像在泥沼里掙扎，意識的指令發出去，回來的只有沉寂。
這應該是極其恐懼的，奇怪的是，他內心很平靜，就好像這種感覺本該如此。
過了一小會，「視角」忽然動了。
直到這一刻方程才意識到，這不是他自己的視角。
他的視角和另一個人的視角重合了，或者說，他進入了另一個人的眼睛中。
對方看到什麼，他就看到什麼，對方轉頭，他的視野跟著轉，對方眨眼，他的視野暗一瞬又亮起來。
視角的主人站起來，走過一條狹窄的走廊，走廊兩側是裸露的金屬壁板，壁板上嵌著低色溫的燈帶，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金屬表面上泛著一層柔和的銅色反光。
管線沿著壁板邊緣整齊排布，每隔一段距離用金屬箍固定在壁板上，管徑和走向都有明確的規律。
視角的主人拐進了一間較小的房間，房間不大，四壁是同樣的金屬壁板，沒有任何裝飾。
正中央擺著一台設備，它的外形像一台終端，底座是一個扁平的矩形平台，上方懸浮著一塊全息顯示屏，至少看起來像全息屏。
但方程盯著它看了片刻之後發現不對，那塊屏幕的顯示內容在他看清之前就已經出現在了他意思里，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視角的主人伸出手，拿起了連接在設備上的一個裝置，那東西像是頭盔，但極其簡潔，貼合在顱骨上，仿佛天生就長在那裡。
視角主人帶上裝置後，方程眼前的畫面驟然切換。
方程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裡，色彩比現實更飽和，細節比現實更密集，相比這應該就是視覺主人的虛擬世界。
在這裡，所有的信息都被組織成了一種可以被直覺直接把握的形態，不需要逐行閱讀，不需要反覆理解。
這裡，信息與認知之間的摩擦力被降到了極低。
而方程也明白視角主人準備做什麼了，她開始了某種資料的學習
虛擬空間中，數據和文檔從虛空中浮現，像一棵透明的樹在面前緩緩生長，每一條枝杈都通向一個子領域。
視覺主人選中了其中一項，眼前立即幻化展開出了無數信息資料。
方程的目光追隨著那些展開的資料標題，然後他的意識在某一瞬間凝固了。
資料標題是《太陽瘦身計劃工程技術總綱·全系統設計基線》。
版本號**，日期**。
信息在虛擬空間裡流動得太快，方程沒能看清具體的時間。但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標題欄下方那個簽名欄。
太陽瘦身計劃總工程師：方程。
那是他自己的簽名，不可能認錯。
那兩個字的形狀像是兩道閃電同時劈進他的意識深處，他腦子裡所有正在運轉的念頭在這一刻全部停轉。
這一刻，方程忽然明白了。
不對，不是明白，是確認了。
他一直隱隱約約感覺到的那個東西，那個荒唐絕頂的猜測，那個他甚至不願意對自己承認的可能性，在這一刻被證實了。
那些太陽內部的結構，火海的推進，超級軌道，反光鏡陣列，從來不是啟示，不是幻覺。
那些清晰地刻在他腦子裡的畫面，不是一場隨機的大腦放電，不是潛意識的隱喻投射。
這是未來。
或許是某種未知機制下，讓他窺見了未來。
第一次在夢中感受到的太陽演化過程，看到的能量流動的每一層脈絡，都是未來真實的太陽，或許是第一次進入未來的饋贈，他仿佛是用「高維的」視角看到了。
第二次看到的超級軌道，反光鏡陣列，雖然意識能自由移動，但也更接近現實，所待的時間也變長了。
這一次直接固定在某個人的視角中，感受視覺主人的人一切。
一切的一切都在證實，這裡是未來？
方程感到自己的整個認知框架都在搖晃，這完全違背了一切已知的物理定律，因果律難道真的被打破了嗎？
如果他從未來學到了太陽瘦身計劃的技術，然後在當代實現了它，那麼這套技術到底是誰創建的？
它的源頭在哪裡？它到底存在於哪個時間點？
或者說它不是從任何一個時間點上生長出來的，它在時間的鏈條之外，像一條自己咬住自己尾巴的蛇，沒有起點，沒有終點，憑空懸浮。
物理學不承認這種結構，數學也不承認。
方程本能地排斥這個結論，他不願意相信自己窺見的是未來。
如果未來可以被窺見，那時間是什麼？
如果因果可以被倒置，那邏輯是什麼？
那這個世界，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人還有什麼可以信仰？
短暫的震驚之後，方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是因為他已經消化了那些顛覆性的推論，是因為視角的主人已經開始學習了，正在知識樹的枝杈上快速移動。
不管真相是什麼，不管因果律是死了還是活著，他現在只有一件事可以做。
視角的主人在學習，那他也學。
把那些資料的內容記下來，把那些知識理論、結構設計、工藝流程……所有能記住的全部記住。
醒來之後去驗證，去復現。
如果復現不了，那它就只是一場夢，因果律仍然安全，物理學仍然完整。
如果復現了……那……到時候再說吧……
方程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哪怕是現在有個高等文明正在往自己的大腦里灌輸這些信息，也比真的是窺見了未來要好得多吧。
寧願是被人或某種存在操控的，也不願意相信因果律崩塌。
視角主人正在學習的內容是一份材料工藝文檔，標題是：鏈板轉錄法製備碳納米管-碳炔複合纖維。
材料的應用標註欄里寫著：太空牽引繩。
方程跟著往下看，物理特性參數一行一行展開，抗拉強度：200GPa以上。
方程的意識又一次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目前人類已知最強的碳納米管，實驗室里的極限樣品，抗拉強度勉強摸到120GPa的門檻，而且無法穩定量產。
而眼前這個數字幾乎是它的兩倍，關鍵是這不是概念驗證，是工程級製備，是可以穩定量產、可以實際使用的材料。
方程的心臟狠狠地跳了一下，第一時間意識到，這種材料完全可以作為太空電梯的纜繩主體。
那是目前人類最急需的材料，是邁入太空最大的一道物理門檻。
有了它，人類才能真正走出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