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最終決議的第二周，方程決定帶著項目組房帥與劉向群，向流浪月球計劃材料工程分部提交了加入申請。
方程博士階段的主攻方向之一就是功能高分子材料，在分子自組裝與分子沉積領域也發表過幾篇論文，引用率不低。
可控核聚變是現代工業的集大成者，囊括了幾乎所有最高精尖的行業，能進入核聚變研究所的人，知識結構必須橫跨多個學科且樣樣精通。
房帥與劉向群對材料學也都有一定造詣，他們也原意同方程一起加入流浪月球計劃。
他們的申請也很快得到流浪月球總部的批准。
周秉坤在他提交申請前找過他一次，那天下午，周秉坤把方程叫到自己辦公室。
「決定了？」周秉坤問。
「決定了。」
周秉坤看著方程，眼神有的是一種難以表露的期待：
「我們在氘氦3聚變方向的研究很快就可能有重大突破，未來聚變發動機就能裝在太空飛船上。
到時候，人類就能真正走出地球，這將是舉世矚目的成就。
你是我最好的學生，也是這個項目最合適的接班人，以你的貢獻，你必然有重大成就。
這條路已經鋪到你腳下了，現在放棄，太可惜了。」
方程聽完，心裡一陣翻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周秉坤為這個項目付出了多少。
「老師，如果沒有太陽危機，我一定會留下來，等氘氦3聚變的成功，跟著項目一起往前走。
但現在不一樣了，個人的榮譽不重要，我們需要出現在最需要我們的地方。」
周秉坤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我不反對你們研究材料學，恰恰相反，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重要性，所有的計劃，最終都要落在材料上。
材料是一切的地基，但人們抬頭看到的永遠是上面的建築，沒人低頭看地基。
材料學想出成果太難了，它不像物理，一個天才的想法，一個巧妙的實驗，就能帶來革命性的突破。
在材料學面前，很多時候努力和天賦都沒用，不是他們不夠聰明，不是他們不夠努力，是這個領域的規律就是如此。」
他看著方程，眼神里是一種關心：
「可……你不一樣，你既然也成為人類存續計劃的負責人，就不能只做一個普通的研究員。
計劃是否可行我無法判斷，但提出了計劃，無論怎樣那條路都應該走下去。
你需要站在聚光燈下，需要做出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成就，這樣才能獲得更多的資源，才能推動你的計劃。
如果你去了材料工程部，就算你做出了再大的成果，真正被記住的，而是應用你的材料取得技術突破的其他人。
你的計劃就更難推進了。」
方程的眼眶有些發熱，導師不是在反對自己的選擇，他是在擔心自己的未來。他怕自己這個學生，一輩子默默無聞，被埋沒在無數次失敗的實驗裡。
方程坦誠道：「老師，我並不是一時衝動。我有自己的打算，我不會放棄我的計劃，去材料工程部，也是我計劃的一部分。」
周秉坤看著他的眼睛，他在這個學生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熟悉的神情，平靜而篤定的固執。
他知道，再勸也沒有意義了。
「好吧。」周秉坤又嘆了一口氣，「材料方向的路，比你想像的要難走得多。
所有的路都要你自己去摸索，你可能要做一萬次實驗，才能得到一次有用的數據，你要有這個準備。
我對你的要求只有一個：
既然選擇了，就要堅持自己堅信的，只管努力，剩下的交給未來。」
方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最後只化為一句話，「謝謝……老師……」
周秉坤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方程。
「這是我向韓瑾瑜寫的對你的推薦信，你是我最好的學生。
你的申請材料附上它，應該能更受重用些，這是我能最後為你做的了。
我已經跟材料工程分部的何總工打過招呼了，他是我的老同學，會照顧你的。
在那邊若是需要什麼設備，什麼人手，儘管跟他提。如果他解決不了，就給我打電話。」
方程接過信封，千言萬語，最終只匯成了：「老師……謝謝……」
材料學被很多人稱為天坑。
十幾年前甚至有過一個流傳很廣的說法，想害一個人，就讓他去學材料。
這當然是誇張，但也道盡了這個領域的辛酸。投入大，周期長，失敗率高，出成果的窗口極窄，而即便出了成果，絕大多數人也記不住你的名字。
但方程不在乎。
他最終目的是太陽瘦身計劃，這點從未改變。
這個計劃，對於現在的人類來說，無異於天方夜譚。它需要的技術，需要的工程能力，只有科幻小說中的二級文明才能擁有。
而進入材料工程部也是自己深思熟慮的結果，材料學固然艱難，但對他來說，或許會不一樣。
原因就在於自己的那個夢。
那個夢甚至已經打破了虛妄與真實的界限，無比真實，真實到就如同自己親眼所見。
更關鍵的是，夢中的場景就是現實，從新恆星模型被證實那刻起，就註定不能再將它簡單的看著是個夢了。
他有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絕頂的猜測，若是那個猜測成立，會打破人類物理學的一切認知。
如果那個猜測是真的，他接下來要做的事就不再是一場冒險，而是一份他不能推卸的責任，太陽瘦身計劃計劃或許真的可以實現。
其實現在的方程是極其矛盾的，他寧願那個猜測不是真的，可只有那個猜想是真的，太陽瘦身計劃才有可能實現。
無論如何，進入材料部才能提前驗證他的猜想，才有可能提前布局。
當前最重要的正如導師所說：堅持自己堅信的。
*
申請批得很快。
流浪月球材料工程部正在瘋狂招人，方程等人的背景非常符合他們的需求，加上周秉坤的推薦信直接遞到了韓瑾瑜手裡，方程甚至直接進入了核心項目組。
報到那天早上，材料部的行政助理帶著方程等人穿過長長的道路，來到他所屬的材料部大樓，高分子材料部。
高分子材料部占了整整三層樓，是整個材料部最大的分支。
行政助理把方程等人領到三樓的實驗區門口，由專人帶領熟悉環境。
實驗區一個巨大的開放式實驗室，上百個工位按項目分組排開，中央擺著幾台大型合成與測試設備，外圍全是分析終端和樣品櫃。
頭頂的燈管很亮，但整個空間的氛圍很沉。這種沉，方程一進門就感覺到了，沉得讓人的腳步不自覺地放輕。
帶方程等人熟悉環境的是位四十多歲的女研究員，姓宋。她話不多，腳步快，領著他們穿過實驗區，邊走邊指給他看各個項目組的位置。
高分子材料有很多分支，如高溫聚合物、高性能纖維，複合材料……
一路看來，所有項目設備前都有人在忙，但更多是沉悶的、機械的、像是在反覆走一段已經走過無數遍的路。
「目前的材料部門是所有科研部門裡最忙的。」宋姐說，「幾乎每個技術工程部門都給我們下了技術材料的指標，單子拉出來比你的手臂還長。
大部分技術突破的前提都是材料先達標。材料性能不達標，他們拿著再好的設計也造不出來。
單純靠設計優化來彌補材料短板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各種工藝和設計都快發展到了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