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次級及備選方案項。
數字生命計劃。
評估結論：意識連續性定義存在根本性哲學與科學分歧，無法在現有科學框架內達成共識。
列入次級方案，優先級較高，給予基礎研究經費，重點攻關全腦連接組掃描與神經網絡重建技術……
備註：該計劃的社會倫理爭議較大，暫不向公眾披露。
黑洞吞噬計劃。
評估結論：理論路徑在數學上成立，但工程實現存在不可逾越的物理瓶頸。
列入次級方案，優先級較高，建議保留為基礎性理論預研，不分配工程資源……
備註：該方案所涉黑洞物理與量子引力理論可與其他基礎研究項目共享部分成果，但其技術路徑不具備可預見的工程可行性。
文明播種計劃。
評估結論：技術路徑清晰，但探測器到達概率與目標星系環境不確定性導致整體成功率過低。
列入次級方案，優先級中等，配套經費用於無人星際探測器平台研發……
備註：與方舟計劃星際探測編隊共享航線數據。
基因播種計劃。不直接保存人類個體或文明形態，僅保存地球生物圈遺傳信息。技術門檻極低，可在任何深空探測任務中搭載。
列入備選方案，優先級較低，建議與其他深空探測計劃合併執行，不單獨列支……
備註：已有民間機構表示願意承擔全部費用，CCC保留審批權。
文明休眠計劃。
評估結論：時間窗口與維護鏈條存在不可調和矛盾，無法覆蓋太陽不穩定期。
列入次級方案，優先級較低，可申請深空存儲技術預研經費……
備註：與方舟計劃冬眠技術共享部分研發成果。
文明紀念計劃。
評估結論：無技術門檻，資源消耗極低。列入備選方案，優先級較低，可申請藝術與科學基金，不占用工程資源……
方程一頁一頁翻過去。
每一項次級方案都帶著同樣的格式，措辭冷靜，邏輯清晰。沒有一句多餘的話，每一句都在決定一個方向的生死。
方程的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住。
他翻到了自己的那一頁。
太陽瘦身計劃。
評估結論：技術路徑缺乏工程可行性支撐，資源需求超出當前人類工業承受能量，時間窗口與太陽爆發倒計時存在根本性衝突。
不予納入CCC正式計劃序列……
建議：保留為基礎性技術預研項目，不分配工程資源，可申請基礎研究經費。
方程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這個結果不是早有預料嗎？」莊煦的聲音像是在安慰，
「雖然沒列入正式計劃，但我們不是還能申請基礎研究經費嗎。
能有這個結果，不虧。竟然序列的備選方案也沒幾個。」
方程沒有說話。他把這一頁翻過去，繼續往下看。
決議後面附的是由CCC最高理事會表決通過、全球同步生效的各種法案。
《全球優生優育管控法案》，全面推行基因篩查與優生優育政策……
雖然措辭嚴謹，但從中也能看出，未來高基因評分人群享有優先醫療資源、優先教育資源、優先進入核心計劃的資格。
《戰略資源全球統管法案》，全球所有戰略物資由CCC資源調配總署統一登記、統一調配……
再往後是《信息管控法案》《全球工業動員法案》《近地軌道交通管制條例》《太空資產保護法》《緊急狀態下的民事徵用條例》……
還有很多有爭議的，如《休眠法案》。
贊成者認為，讓這個時代的天才與精英休眠至未來，在高技術條件下他們將能釋放更大的才智，為解決太陽危機留下火種。
反對者則堅持，天才終究是時代的產物，脫離自己的歷史土壤去幻想未來施展才華，不過是一廂情願；每個人都應當在當下的位置上竭盡全力，而不是把希望寄託於沉睡到未來。
休眠一旦普及，必會加速未來的社會分化，令本就脆弱的危機應對變得更加艱難。最終，由於休眠技術尚不成熟，且社會分歧過大，法案被擱置，待技術條件成熟後重新審議。
……
這些法案的頒布，預示著人類的黃金時代一去不復返，人類正式踏入危機紀元。
有人提議將太陽危機正式公布的年份定為「危機紀元元年」，以昭示人類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歷史階段。這個提議在技術委員會獲得了不少支持，它能把全人類的注意力聚焦到同一個起點上。
但最高理事會否決了，否決理由只有幾行字：
危機面前，人類不宜被切割，時間上的切割也不行。保留黃金時代的連續性，留下黃金時代的念想，能更多地團結人類的決心，為了下一個黃金時代而戰鬥。
方程一頁一頁地翻完決議的附件，直到最後一頁的最後一行。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操作台旁邊，沉默了片刻。
「老莊，你說——」方程偏過頭，「為什麼CCC的決議里，理論物理研究的投入反而降了？
大部分研究資源都給了工程及應用物理的技術研發。
假如基礎物理研究能突破，會不會能找到對付太陽危機的辦法？」
莊煦想了想。
「可能科幻小說把基礎物理的突破看得太重了吧，似乎突破了某種基礎物理，就能造出強相互作用材料，造出超光速飛船。
但我不懂科學，我只懂一件事。
就算咱真搞出那種材料，或者弄出什麼超級武器，又能怎樣？
這不是打外星人，手裡有張王牌就能翻盤。我們面對的是太陽，那個占整個太陽系質量99.86%的太陽。
我們面對的80億人類與數光年的星際空間，一切技術都在這樣數字與距離面前失效了。」
他頓了頓，語氣沒起伏：「宇宙的基本守恆定律擺在那，再超常規的技術，在它面前也就是個笑話。
所以CCC才覺得，把資源砸在工程和應用上才是最正確的，讓人類倖存下來才是最重要的。
那些守恆定律不會因為你多做了幾道積分就給你開個後門。所以他們選擇先把能做的事做了。
當然，基礎物理理論不是不搞了，只是投的少些，但凡值得試的路，總得有人走。」
方程當然懂這些道理，CCC的做法無可指責，但自己總感覺，人類或許忽略了什麼。
自己也有一種直覺，拯救太陽的契機或許真的就在太陽瘦身計劃中，不是工程上的，而是基礎物理上的。
或許只能自己在未來找答案了。
方程問，「我若現在申請第一筆基礎研究經費，需要什麼？」
「項目計劃書、技術路線圖、階段性指標、預算明細、研發周期、團隊名單、合作單位、設備清單……
太多細節了，每一筆超過規定限額的單項支出，還需要單獨的論證報告。」
「能申請到多少？」
莊煦沒有立刻回答。
「方博士，我給你交個底。
CCC基礎研究經費的總盤子看著很大，但拆到『備選方案』這個級別，尤其是標註了『可申請基礎研究經費』的那一檔。」
他停了一下，「第一年，樂觀估計，夠你買材料和做幾輪小型實驗。養團隊，不夠。建原型，更不夠。」
方程沒有說話，手指在操作台邊緣輕輕摩挲著。
莊煦看了他一眼。「還有一條路。」
「什麼路？」
「CCC的本質是協調各國資源，並不是能分配各國資源。
三大計劃拿到的那些份額，是因為它們背後站著主導國。方舟背後是A國，星環背後是歐聯和B國，流浪月球背後是我們。
CCC的決議，本質上是把各國已經承諾投入的資源納入一個統一的協調框架。如果你盯著CCC的經費池，它肯定會讓你失望。」
「其實，」莊煦的聲音始終不高，「我建議你可以加入我們自己的計劃試試。」
方程微微一怔。「你是說，加入流浪月球計劃？」
「國家航天局，國家科學院，新成立的流浪月球計劃部。
它下面有幾十個技術研發分部，聚變推進、材料工程、生態閉環、深空導航，每一個分部都在找能用的技術。
你的團隊可以成為其中一個分部。」
莊煦向前傾了傾身子繼續道，「我不懂科學，但我明白，技術更多的是靠集體的力量，而不是個人的智慧。
把你的研究藏在一個更大的計劃里，不是作為『太陽瘦身計劃』，是作為流浪月球的配套技術儲備。
人類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但對於我們個人，時間也是最不缺的東西。越是急，越要冷靜。
無論你的計劃是什麼，都需要一步一步的完成。
你現在最需要的不是經費，不是設備，是位置。
先成為集體的一部分，直到成長為集體的決策層。到那一天，你計劃的第一步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