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瑾瑜繼續道:「至於社會層面,我們沒有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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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生態學家愣了一下。「沒有設計?」
「我奶奶生了七個孩,我父親是老三,小時候家裡只有兩畝地,七口人吃飯。
我奶奶從來沒有設計過哪個孩子吃多少、什麼時候出生。
她只是每天早上起來,把米下進鍋里,加水,煮成粥。七個孩子,一人一碗。
粥稀的時候大家一起餓,粥稠的時候大家一起飽,僅此而已。」
韓瑾瑜停了一下,
「數十億人在月球內部,他們會自己找到活下去的方式,比我們設計的任何方案都更好的方式。
因為那是他們的生活,不是我們的圖紙。
我們能做的,是把月球改造得足夠大,資源足夠多,容錯率足夠高。」
第三位站起來的是B國的一位哲學教授。
「韓總工,我理解您剛才那段話。
但作為一個社會學研究者,我必須指出,數十億人在密閉空間中數千年,沒有外部資源輸入,沒有新的生存空間,任何微小的社會矛盾在時間尺度上都會被無限放大。
您把希望寄託於人類的自發秩序,這很動人,但歷史上沒有任何先例支持這種信念。」
韓瑾瑜等他說完。她沒有急著反駁,甚至在他說最後幾句話時微微點了點頭。
「您說得對,沒有先例。但人類歷史上也沒有任何先例能告訴我們,當整個文明面對同一個末日時,人們會怎麼做。
我們所有的社會學模型都是基於正常時期的數據建立的。末日面前,我們也許會崩潰,也許會更團結。
未來怎樣,你我都不知道答案,或許我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社會學,社會學在末日的前提下,或許也不那麼重要。
一步步走下去,比任何科學都重要。」
質詢繼續。
如數百座行星發動機同時點火的振動,會把月球變成一口大鐘,如何減少對溶洞中的人類的傷害。
從如何密封加固月球表面,到數千年航程中熱管理的能量平衡……
問題一個接一個,其實大部分問題都沒有一個完美的答案。
方舟和星環的提問大多圍繞設計是否合理,而流浪月球的提問更多指向這件事到底能不能做。
流浪月球的本質其實是工程問題,工程需要的是知道問題在哪裡,然後一個一個去解決。
解決不了,就繞過。繞不過,就硬扛。
扛不住,就把下一代人叫來,一起扛。
當最後一個質詢者坐下,韓瑾瑜站在高台上,她沒有再調出新的畫面。
「我們不知道重聚變技術是否能突破,月球內部的社會秩序也無法設計,甚至我們連月球溶洞還沒有勘探完。
但這就是我們最後的選擇,選擇流浪月球,也是選擇自己。
無論流浪月球是否能成功,也不影響我們一步步去實現它。」
她的目光掃過環形會議桌。
「我奶奶那輩人,在川西的山裡過了一輩子,門前有座牛背山,擋住了太陽,也擋住了去往外界的求學之路。他們只是在山腳下種地,生兒育女,一代接一代。
後來修公路,要穿山,什麼現代化設備都沒有。幾百個人,拿著鋼釺和鐵錘,便開始了鑿,一鑿就是十幾年。
他們從來沒想過要鑿多久。鑿開了能怎樣?通車了能怎樣?
他們想的就是,通車了,孩子可以少走幾里山路去上學。
就這些,這些就是他們全部的理由。沒有人給他們算過投入產出比,沒有人告訴他們性價比太低,不如把村子搬出去。
就這樣,他們開始鑿了。
然後——鑿穿了。
如此巨大的工程,開始了,堅持了,也就成功了。
那座隧道現在還在,我每次回川西都會經過。
隧道不長,幾公里,但那是幾百個人用十幾年鑿出來的,甚至有些人都沒看到隧道鑿穿的那一刻。」
「流浪月球,就是把那座隧道鑿穿。一代人鑿不透,下一代接著鑿。太陽爆發前鑿不透,航程中接著鑿。
總有一天會鑿穿,不是因為我們比山更硬,是因為我們比山更有耐心。」
會議廳安靜極了,韓瑾瑜沒有立刻走下高台。她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慢了。
「最後我想說幾句話。」
「我們是誰?我們為什麼活著?
文明的意義是什麼——是存續、是堅守、是超越,還是傳承?」
「也許文明從來不是一道選擇題,也許它是在『存續』的本能與『超越本能』的人性之間反覆拉扯。
用有限的生命對抗無限的宇宙,用柔軟的人性對抗冰冷的法則。
在註定失敗的命運面前,依然選擇創造、選擇堅守、選擇把那些讓人之所以成為人的東西傳遞下去。
這不合邏輯,但這就是我們,這就是人類一直在做的事。」
她頓了頓。
「我們花了太多時間計算,計算誰值得被拯救,計算哪條路更高效,計算在概率上人類文明的最大化存續方案。
但算得越多,丟得越多。
算到最後,我們差點忘了,文明不是一組基因數據,不是一艘飛船的載荷優化表。
文明的重量不是計算出來的。
它重到需要無數人用一生去扛,又輕到每個人扛的時候都不覺得自己在扛。
文明是那個在牛背山下鑿隧道的人,明知道自己看不到通車的那一天,還是把鋼釺握緊了。
文明是我奶奶那鍋永遠不夠分的粥,但她還是每天天沒亮就起來煮。只要我們還在在,明天還在,那鍋粥就像需要繼續煮,繼續分。
文明不是篩選,不是放棄,更不是去設計,去分配。
它是文明是一代人把昨天扛過來,把今天活好,再把明天交給下一代人的那個動作。
流浪月球不是最好的方案,它的技術是不成熟的,甚至理論我們都還沒有,它的概率是最難算的。
但它有一個所有方案都沒有的東西——它不肯放棄任何一個人,它承載的是文明的重量。」
韓瑾瑜走下高台,全息牆上的月球剖面圖緩緩暗下去。
但更多的人心中,有什麼東西正在亮起來。
不是方舟那種悲壯的火焰,不是星環那種精明的燈火。
是一種更古老的、更笨拙的東西,把所有人的明天都扛在肩上,不問值不值得,不放棄任何人。
這大概就是流浪月球和其他兩個計劃之間,那道最深、也最根本的裂縫。
不是技術路線之爭,不是資源分配之爭。
不是技術路線之爭,不是資源分配之爭。
是相信什麼。
是選擇用哪一種方式來定義「我們」,定義「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