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牆上的星環城還在緩緩旋轉。
哈靈頓主席的聲音從主持席傳來：
「星環計劃陳述及質詢結束，技術委員會將在閉門會議中完成評估。」
「序號003。提案：流浪月球計劃。陳述人：韓瑾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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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瑾瑜站起來，穿著藏藍色工作服，和肥城研究院任何一間實驗室里的工程師沒有任何區別。是那種在實驗台前站了半輩子、對衣著沒有任何多餘注意力的人的特有氣質。
「我叫韓瑾瑜，流浪月球計劃的總工程師。」
她走上台，帶著川渝一帶的口音，像在和你商量一件家常的事。語調平緩，眼神不閃不躲，但也沒有刻意注視著誰。
全息牆在她身後亮起來。
月球的剖面圖浮現，那顆灰白色的衛星被從中間剖開，內部溶洞網絡像蜂巢一樣層層展開。
最外層標註著月殼加固結構，往裡是居住區，密密麻麻的生活單元沿著溶洞內壁排列。
交通樞紐、農業環帶、水循環網絡，從生活區到農業區到水處理模塊，遍布整個月球的外殼層，構成一個完整的閉環。
「我們的計劃是掏空月殼的大部分區域，改造成一個可以容納全球人類的大型生態圈。
並給月球安裝行星級重聚變發動機，將月球改造成我們的世代飛船。
把一直陪伴我們的月亮，帶著所有人的記憶，連同我們的家，一起搬走。」
方舟的陳述里，他聽到的是篩選、優化、優先級。星環的陳述里，他聽到的是「超過九成的人類住不進去」。
所有人，這個詞在本場聽證會上第一次出現，從韓瑾瑜嘴裡說出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麵」。
好像「所有人」不是她的賣點，而是一個不需要討論的前提。
畫面切換到月球背面。
數百座巨大的發動機在灰色月表上依次排開，噴口統一朝向同一個方向。每一座發動機的底座都與月殼深處的加固結構連接，基座周圍分布著緩衝桁架。
她手指輕點，其中一台發動機被放大。
剖面圖顯示出內部結構，巨大的岩石靶丸注入通道，數百束雷射聚焦在靶室中心，岩石靶丸被點燃聚變，產生大量的高溫等離子流，從發動機上方的噴口噴出。
「這就是是行星級重聚變發動機，是以碳、氮、氧、矽這些重元素為燃料進行聚變反應，技術難度比氘氦3聚變高出幾個數量級。
按人類原有的技術路線預估，我們實現它或許還需要千年。」
韓瑾瑜停了一下。
「但太陽系的量子隧穿規則變了，以行星級重聚變發動機的靶丸規模，實現點火的條件反而降低了。
或許我們能在200年內完成技術突破，並建造數百座重聚變行星發動機，並推動月球離開太陽系。」
她放大靶室結構的示意圖。
「原理上，它仍然採用雷射慣性約束，數百束高能雷射同時聚焦，擠壓靶丸向內爆聚。
靶丸中外層是碳、氮、氧、矽這類重元素，中間是氫同位素。部分重核因隧穿效應率先實現聚變結合，釋放的能量同時點燃靶丸中的其他燃料，在雷射約束下實現整個靶丸的完全聚變燃燒。
一次靶丸的投入就是一次脈衝噴發，噴出的高溫等離子體通過磁場導向產生推力。
原理上和方舟的聚變脈衝引擎同出一源，但尺度不同。方舟用的是微型靶丸，我們用的靶丸，一次脈衝釋放的能量是它的上億倍。」
她轉過頭，把目光從全息圖上收回來，落在環形會議桌上。
「當然，流浪月球是也有風險的，如果重聚變技術沒能按時突破，此前的投入將全部浪費。
月球溶洞的改造、結構的加固、生態系統的鋪設，每一項都是世紀工程，都將成為無用功。
這些資源本可以用於方舟，用於星環，用於任何一項存續概率更高的計劃。」
「所以，流浪月球是一場豪賭。賭我們能在百年內，把數百年才能走完的路走完。」
質詢環節開始。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歐聯核聚變研究中心的首席。
「韓總工，我對重聚變的技術路徑有幾個疑問。
第一，量子隧穿概率的改變確實降低了點火條件，但重聚變靶丸的點火難度太大了。要將其點燃，需要的雷射強度將超出我們當前認知很多倍。產生這樣強度的雷射，是否有理論依據？
第二，即便點火成功，還需要用極強的磁場將聚變產生的高溫等離子體定向推出。如此強的磁場，理論上是否站得住腳？」
韓瑾瑜點了點頭。
「雷射方面，我們打算採用核泵浦。坦白說，我們當前沒有任何技術基礎，連像樣的預研都沒有。但這是我們能看到的、最接近『可能走得通』的一條路了。
磁場方面我們的確還沒有方向，理論上的上限鎖死在那。我們只能一邊在現有技術框架下儘量把磁場往上推，一邊摸索別的可能，用其他方式導出等離子流。」
「也就是說，目前沒有任何一項核心技術是成熟到可以投入工程階段的？」那位專家追問。
「是的。」韓瑾瑜說，「重聚變是我們看到的唯一的路，儘管這條路目前還沒有鋪好。」
第二位質詢的是來自A國生態學家。
「韓總工，我有兩個層面的問題。
第一是物理層面。
數十億人在一個封閉的月球溶洞網絡中生活數千年，氧氣循環、水循環、食物供應鏈，這三個系統如何在數千年尺度上維持？一個環節出錯就可能引發連鎖崩潰。
星環計劃也面臨同樣的問題，但星環的生態可控，月球改造的溶洞受原來的天然結構影響很大，地質成分不均勻，你怎麼保證生態系統的長期穩定性？
第二是社會層面。
數千年的航程，人口控制、基因多樣性維持、社會秩序、代際心理傳承，都可能會出現問題。
你的方案里，對這兩部分的設計是什麼？」
韓瑾瑜靜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在物理層面，月球生態系統的核心設計思路是分層循環。讓每一種物質都在不同層之間完成完整的遷移與轉化，這需要非常詳細的設計。
表表面看上去，整個生態系統仿佛不受干預地自行運轉，但實際上每一處我們都需將一切都精心設計好。
另外，月球的內部需要改造的足夠的大，甚至要遍布整個月球表面的地下。廣袤到難以完全使用的冗餘空間，本身就是容錯率的一部分。
月球的規模決定了任何小區域裡的波動在漫延到整個地下網絡之前就已經被物理空間稀釋到了安全範圍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