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洛娃的發言得到了很多人的認可,但方程此刻對她並沒有什麼好感,關鍵問題避重就輕,人類倖存的概率也含糊其辭。
人類依靠星環的確可能在太陽末日爆發中倖存,但然後呢?
即便躲過了太陽的末日爆發,還有持續不知多久歲月的次級爆發,每次都需要巨大的能源開啟防護抵擋。
太陽末日爆發後,星環很難離開木星的保護去採集新的資源,甚至土衛上的資源也難以採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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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環的本質是避難所,它的生態維持需要源源不斷的能源供應。
所有的物資會在一次接一次的爆發中逐漸消耗殆盡,這些才是問題的根本。
方程不相信彼得洛娃沒考慮過這些,她不過是有意隱藏那些不利的消息。
這不由的讓方程眼中多了一絲陰霾。
接下來是質詢環節。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A國一位代表。
「彼得洛娃總工,你的設計中星環旋轉產生的重力只有0.3G,人類可以長期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嗎?」
「我們認為用兩百年的時間,通過基因工程與藥物影響讓人類適應低重力環境,比增加技術難度和資源消耗要經濟得多。」彼得洛娃的回答沒有遲疑,
「0.3G的重力設定,更多是考慮循環系統的維持,若沒有重力,那些循環系統也極容易崩潰。
但人工重力也會極大考驗星環的結構承受力,因為它需要運行數千甚至數萬年。」
第二位站起來的是A國食品工業代表,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
「彼德洛娃總工,你的設計中農業區與食品加工區的面積似乎並不大,它可以供應兩百萬人嗎?」
彼德洛娃回道:「未來我們準備通過基因工程技術攻克人工澱粉和人工蛋白的大規模合成,配合細胞培養肉和昆蟲蛋白。
兩百萬人全部的食物需求,將由工業模塊解決。」
她停了一下,繼續道:「我們也保留了小規模傳統種植區,不是作為主食來源,是告訴未來的孩子,地球上曾經的食物,是這個味道的。」
會議廳里的人微微動容,這是方程在本場聽證會上聽到的第一句帶有感情色彩的話。
第三位站起來的是B國一位年輕的技術委員會成員。
「彼得洛娃總工,我們知道完全閉環的生態系統是不可能實現的,星環的生態需要源源不斷地能源供應。
大規模的生態有更大的慣性,也有更多的正反饋崩潰路徑。星環的生態規模其實並不大,甚至只有管道中的那一點。
其生態慣性也更小,這也就是說,這樣的生態模型是極容易的崩潰的。
你的模型中,系統崩潰的平均間隔時間是多少?怎麼處理?」
這個問題問得很精準,不是「會不會崩潰」,是「多久崩潰一次」。
彼得洛娃考慮了一會道:「以目前的技術,實現大規模的生態是不可能的,即便星環的大小增加百倍,對於生態而言都是藐小的。
既然如此,我們就完全背棄大規模生態的方向,追求最小規模的生態,將他們劃分成一段一段的。每段安裝大量的監測設備,及時反饋生態的變化。若是某一段出現問題,便立即隔離重啟。
我們評估的是約30年一次局部崩潰。
導致生態崩潰原因太多了,農業模塊的蟲害爆發、加工廠的食物感染、水循環模塊的微生物污染、空氣循環系統的微量毒素累積,甚至一次規模的流感,都可能觸發局部崩潰。
每一次局部崩潰的應對流程是:對應模塊隔離、消毒、重建。重建期間,該模塊的產能由備用模塊和儲備物資頂替。」
「那全系統崩潰的概率呢?」
彼得洛娃沉默了一息:「我們只能儘量避免它的到來,一旦發生,所有人都需進入備用隔離倉,而且對星環儲備物資的消耗將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若連儲備物資都見底……那就是結局了。」
質詢繼續,越來越多的人站起來,問題越來越細。
彼得洛娃一個一個回答,她的方式不是辯論,而是把星環計劃的每一個細節展開。她讓你看到代價,然後告訴你,這個代價已經是最小的了。
當最後一個質詢者坐下,彼得洛娃站在原地,聲音不高:
「星環計劃不完美,它不能帶走所有人。
或許超過九成的人類,住不進去。住進去的人,吃的是細胞培養肉和昆蟲蛋白,呼吸的是酵母工廠和藻類反應器循環過的空氣。
他們的孩子的孩子,不知道風吹過麥田是什麼聲音,不知道雨落在泥土裡是什麼味道。
但……他們活著,這就是星環的所有意義!」
彼得洛娃的語言的確有感染力,不是霍爾的坦誠與悲壯,是一種睿智與精明。
她把星環計劃的每一個數字都算到了極致,把每一處妥協都攤在桌面上。
但方程看到的還是那層內核,滲透在血液里的精英主義。
方舟和星環,骨子裡是同一種東西。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拋棄一切不得不拋棄的。
走的是精英,留的也是精英。那剩下的九成人類呢?
直接通過一句有感染的話,輕飄飄的揭過去,方程每次聽到她提到孩子,都是一種諷刺,用孩子的柔情,遮蓋他們的冷漠。
哪怕將計劃改為,拖拽一個直徑超過500公里的小行星到木星背後的拉格朗日點。
然後將小行星掏空,讓所有人住進去,再給這個小行星加裝各種防護,建設成一個足夠幾十億住居的庇護所。
岩壁粗糙,空間逼仄,沒有商業街,沒有藍天穹頂,沒有「小規模傳統種植區」。醜陋,笨重,擁擠,但至少,它試著裝下所有人。
儘管這種方案成功的可行性更小,但這應該才是努力的方向。
方程可以肯定,這樣的方案在CCC的提案里存在過,被評估過,然後被擱置了。
因為它會侵占星環的利益,
因為它不夠優雅,
因為它不是精英們的浪漫。
就如彼得洛娃的那句「叫它星環,是因為星環的名字更好聽。」
一個決定數十億人生死的方案,在如此嚴肅的會議上,開場白就是「星環比較好聽」,割裂感太強了,她更像是各種勢力妥協後的選擇。
那種極致傲慢的浪漫,被這一句話展露得淋漓盡致。
他們很明白,木星的陰影里,星環城將面對漫長的太陽不穩定期。
星環的終點只有兩種。
要麼死於物理——能源枯竭,模塊鏽蝕,備用系統一層層耗盡,環體的燈光一盞盞熄滅。
要麼死於人性——密閉空間裡的秩序,在某一次資源分配中崩斷,萬年的尺度太長了,長到任何社會契約都會被時間蛀穿。
長到任何共識都會在某一代人手裡被重新解釋,長到後代們會指著穹頂上的藍天燈光問:我們為什麼要活在這個管道里?
彼德洛娃說「我們堅信一切都會過去的」。
也許她是對的,一切都會過去的——包括星環城本身。
他們選擇了等死,浪漫的等死。
而不是在一個被掏空的、醜陋的、直徑五百公里的岩質小行星里,和所有剩下的人一起,擠在粗糙的岩洞裡,等待同樣的結局……
如今的B國與歐聯,或許真的撐不起文明的重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