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站起來的是一位A國代表,語氣裡帶著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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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爾總工,你的設計中的方舟只有五百萬噸。現在人類海洋貨運船都能建造百萬噸了,為什麼不設計得更大?
更大就能帶更多人,更多物資。兩倍噸位的船,效益比兩艘單噸位船更高。」
這個問題並不專業,但霍爾回答時的語氣沒有不耐。
方程忽然明白,這些「簡單」的問題,恰恰才是所有人最關心的。
今天這場合不是學術答辯,是全人類的事,今天或將決定人類未來幾百年的命運,今天的會議將來也必然會讓全人類知曉。
「建造跨星際飛船,與建造海面貨輪的難度完全不同。」霍爾開口,
「太空遠航不是我們想像的平靜,以光速百分之一航行,一顆毫米級的星際塵埃撞擊船體,釋放的能量相當於數百公斤TNT當量爆炸,這種轟炸會持續四百年。
若是厘米級的微隕石,動能相當於一發小型核彈,直接命中足以擊穿任何已知材料的艙壁。
所以我們只能把船體設計得極其堅固,裝甲、結構、冗餘系統,每一公斤質量都事關生死。」
他調出模擬畫面,微隕石以極高的速度撞擊飛船的艦首,衝擊波擴散,整個艦首都被摧毀。
霍爾繼續道:「飛船越大,遭遇撞擊時的機動響應越慢,需要更強的監控預警系統,甚至需要監控到百萬公里外的一顆厘米級隕石。
同時還需要更強大側向機動能力,則需安裝更大的動力系統,這是一個發散螺旋。」
他調出質量與機動性關係曲線。
「方舟總質量四百五十萬到五百五十萬噸,是我們綜合方舟的結構強度、機動響應、燃料質量比後得出的最優區間。
不是不想建得更大,是更大之後,反而倖存率會降低,一切,都是為了活著到達比鄰星。」
那位A國代表繼續道:「星際空間是接近真空的,應該不會有那麼多的微隕石吧?」
霍爾嘆了一口氣道:「我們對星際空間的環境可能過於樂觀了。
在我們的認知中,星際空間的物質極其稀薄,幾年都不一定觀測到一顆微隕石。
但恰恰相反,太陽系內部才算是相對最『乾淨』的地方,大部分物質經過幾十億年,都被太陽以及各大行星的引力捕獲了。
但太陽系之外呢,同樣都是上一代恆星毀滅後噴發出來的殘骸,星際塵埃流、微隕石……充斥在每個角落。
星際空間整體的平均密度並不比太陽系的平均密度低太多。
如銀河系的懸臂中,密度大到每年都會誕生十幾顆恆星,即便太陽系處於懸臂的邊緣,周邊的星際物質密度也是不可小覷的。
所以,星際航行的困難遠超我們的想像,這可能也是費米悖論的一種解釋吧。
方舟計劃的每一個參數的設計,最終的目的都是,帶走更多的人,並讓他們盡最大的可能活下去。」
第二位提問者的同樣來自A國。
「既然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一會引發這麼多問題,為什麼不降低速度?
比如只加速到光速的千分之五,燃料需求減半,航行也更安全。代價不過是多花一倍的時間。」
霍爾點了點頭,像早就等著這個問題。
「降低速度,是我們最想做的事,坦率地說,如果只從工程角度出發,慢一點、穩一點,是更理性的選擇。
但這件事,有兩個繞不過去的坎。」
他首先調出最新研究的休眠喚醒存活率曲線。
「第一個,是休眠技術本身的瓶頸。
目前技術遠未成熟,即便未來休眠技術可以突破,但連續休眠超過一定時長,機體會產生不可逆自噬損害,神經元退化、肌肉萎縮、免疫系統崩潰,這是細胞層面的自我消耗。
我們諮詢過很多人體生物學家。結論是一致的:這種損害無法根除。未來技術再飛躍,最多也只能延緩它的到來,但無法消除。
超過那個時間窗口,喚醒存活率會直線下降。」
霍爾切換畫面,方舟內部環形生活艙的剖面圖展開。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設計了容納五百到一千人的生活艙,並設計了分批喚醒機制。
這是速度、時間、存活率三者的互相鎖定,你無法單獨調整其中一個,而不動搖另外兩個。
若是把速度降一半,航行時間就從四百年拉長到八百年。休眠艙里的人被喚醒的次數增加一倍,每多一次喚醒,就多一次風險。
更重要的是,那些不可逆的自噬損傷,會在更長的累積時間裡變得更加嚴重。
到了第八個世紀,我們還能喚醒多少人?沒有人能給出樂觀的答案。」
他停了一下,似乎等人吸收前面的內容,語氣緩了下來。
「第二個坎,是社會心理問題。
技術上的難題,或許未來能解決。但一艘封閉的、資源有限的星際飛船,它上面的人,很難按照我們設想的模式,一直走到終點。」
他調出一組社會心理學的模型推演。
「社會心理學家做過長期的模型推演,方舟中的人類,即便採用輪流甦醒的模式,最多也只能維持六百年。
超過這個時限,心理層面會出現集體畸變。
比如星空虛無主義,當窗外永遠是同一片星空,會讓時間失去意義,甚至『意義』這個詞會慢慢變成一種折磨。
他們會質疑一切,否定一切,不合作,不支持,讓方舟社會不可避免的向內坍縮。
又比如囚徒困境泛化成日常倫理,每個人都知道合作才能生存,但在封閉環境中,信任的衰減速度遠超地面社會。
在極端資源緊張時,方舟內部可能演化出黑暗森林式的內部博弈。這些決策一旦從制度化的流程變成倖存者之間的互相猜忌,社會契約就會在短時間內崩斷。
除了以上兩點,我們不可忽視的還有很多。
如微生物、細菌的變異,可能一次感染就能摧毀整艘船的人。
如一次大型設備故障,生命維持系統崩潰、一次資源分配失誤……任何一次,都可能摧毀整個方舟。
縮短航行時間,不是在追求速度,是在壓縮風險暴露期。每多飛一年,就多一年出事的概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