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最後總結:「所以,我們必須盡最大可能縮短航行時間。
多一天,就多一天的風險,速度同樣代表了生存的概率。」
接下來,B國一位代表站起來問道:
「那如果每艘方舟只帶幾千人出發呢?人越少,消耗越小,是不是更容易?」
霍爾搖了搖頭,語氣平和但篤定。
「我們定下十萬人,是社會學、人口學、技術史學交叉推演出來的最低門檻。」
「要維持一套足以支撐初步星際工業文明的完整知識體系,需要的專業分工種類,大約在兩萬到三萬個。
每個專業方向,至少需要幾個人同時傳承,十萬人口,已經是壓到極限的規模了。
若是人口太少,無法維持一個初步星際工業文明的基礎,文明必然後退。
若是在行星住居的文明,文明倒退沒什麼大問題,未來繼續發展即可。
但星際文明不一樣,即便所處星系中有行星,在行星上建設基地,並維持生存的條件,甚至比在太空中建設基地還要高。
人類大概率還是會選擇在太空建設基地,行星只不過是資源開採地。
所有的生存條件都依賴極其複雜的工業體系支持。若是文明倒退,只有一個必然的結果,文明頃刻間便會毀滅。」
他頓了頓。
「有人會說:那用胚胎呢?先帶受精卵,到了比鄰星再培育。
我們先不談技術上的可行性——單說時間和成本,這條路就走不通。
培養一個真正具備專業素質的人才,從出生到能夠獨當一面,消耗的資源遠比我們想像的多,食物、教育、醫療、實踐條件……
每一項都需要完整的工業體系來支撐,而我們在比鄰星一開始什麼都沒有。
方舟抵達比鄰星之後,留給我們紮根的時間窗口只有一百年。
一百年內,必須在儲備資源耗盡之前,重構起初級星際工業體系,實現自循環。
這需要所有人都立刻投入建設,每一雙手都是生產力,每一個大腦都是火種。
如果我們把第一批力量花在撫養孩子上,錯過了這個窗口,資源耗盡,工業體系將永遠無法重建。
文明會短時間裡迅速崩潰,連留下痕跡的機會都沒有。
一開始就攜帶足夠的人類精英,比到達後再從胚胎開始培育,要節省太多資源。」
質詢繼續。
一個接一個的人站起來,問題越來越密,越來越鋒利。
方程看著花白頭髮的霍爾站在台上,面對每一個質詢,沒有迴避,一個一個回答。
他的每一個回答都在做同一件事,承認方舟計劃不完美,然後告訴所有人,即便如此,這已經綜合所以條件下是最好的選擇。
最後一個質詢者坐下。霍爾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比陳述技術方案時低了一截,但也更具備感染力。
「方舟計劃不完美,它不能帶走更多的人,不能航程的安全,也不能保證到達之後的能建設適合的生存環境。
大多的方舟可能都到不了比鄰星,我們若是有十艘方舟順利停在比鄰星軌道上,那已經是我們預想中最好的結果。
到達比鄰星並不是勝利,而是征程的第一步。
他們沒有後方,沒有支援,沒有第二套方案,他們只能靠彼此,不能犯任何錯。
我們能做的,只是替他們想到所有我們能想到的困難,把解決方案塞進飛船里。剩下的——」
他停了一下,「只能靠他們自己。」
他的目光掃過環形會議桌。那道目光沒有悲壯,沒有請求,只是把一個事實放到每個人面前。
「在我們的模型推演中,他們能倖存下來並在比鄰星重新點燃人類文明的概率——不到百分之十七。」
他讓數字懸在那裡。
「百分之十七,在工程學上,這是一個會被當場否決的數字。
不值得投入,不值得冒險,不值得押上一切。
但我知道,在座每一位都清楚,我們現在開的不是工程評審會。
我們是在為人類文明尋找一個……任何一個……大於零的可能性。」
質詢結束了。
霍爾關掉全息投影,微微頷首,轉身走下高台。
會議廳的安靜比開場時又沉了一分,沉甸甸的。
尤其是那些第一次列席的人,也許來之前他們想過,方舟應該是所有方案里最靠譜的。
飛船,冬眠,四百年,比鄰星。人類拍了半個世紀的科幻電影,不都是這樣拍的嗎?英雄出發,英雄到達,片尾字幕升起時新的太陽照亮新的家園。
現在他們知道了。
最優的方案,最頂尖的頭腦,把每一克質量都反覆計算,把每一項技術都推到物理極限,把所有能想到的災難都塞進模型里跑了無數遍。
結論是百分之十七。
休眠會死人,生態會崩潰,船會毀,人會瘋。
大半方舟到不了,到了也可能站不住,站住了也可能撐不過第一代……
然後告訴所有人,即便如此,這仍然是我們最優的選擇。
方程不懷疑霍爾的真誠,霍爾的每一個字他都信,但這份真誠包裹著一個他無法忽略的內核。
方舟計劃是A國主導的,方舟要帶走的是「人類精英」,那篩選標準呢?
霍爾說由獨立委員會制定,但獨立委員會由誰任命?資源由誰提供?飛船由誰建造?答案早已寫在方案里。
A國骨子裡有冒險與開拓的基因,但刻在基因里的還有另一層東西,精英主義。
本質還是精英階層的逃亡,只是包裝成了文明火種。
正如他們的計劃,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拋棄所有能拋棄的!
有些人是火種,有些人自然就是燃料。
這樣的計劃需要集合A國,甚至是A大洲的全部資源,100年的積累,100年的建造,只為精英階層的逃亡與開拓。
A國的普通民眾真的會一直支持這樣的計劃嗎?
眼下是恐慌期,末日倒計時懸在頭頂,所有人都在怕,或許會全力以赴。
即便是社會的慣性,他們也會做好自己的本質工作。
但未來呢?經濟制度、社會變革,接踵而至,誰也不知道未來是怎樣。
當一代人在船塢里焊了一輩子方舟龍骨、卻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和自己的孩子都上不了那艘船的時候,他們還會繼續焊嗎?
他們還會把自己的一切往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方舟里填嗎?
計劃能否被執行,從來不在計劃本身,而在計劃之外。
當然,方程也並不會反對方舟計劃,無論怎樣,這或許都是最有可能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