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
洛陽。皇宮。
曹髦住在昭陽殿。
名義上是天子寢宮。實際上跟囚室差不多。
門口站著四個司馬家的衛兵。進出要報備。
吃什麼、見誰、讀什麼書,鍾會安排的人一筆一筆記著。
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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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髦今年十三歲。牙還沒換完最後一顆。
下巴上連絨毛都沒長齊。但他已經當了兩年皇帝。
兩年裡,他蓋了一千多道詔書。沒有一道是自己寫的。
今天午後。
伺候曹髦的小太監端茶進來。茶碗底下壓了一張紙條。
紙條很小。指甲蓋大。字更小。
「陛下親啟。大漢天子致書——朕不滅曹,朕滅司馬。曹氏宗室不附逆者,保宗廟,延血食。」
曹髦看完。
手攥著茶碗。沒喝。
小太監收了碗,退出去。
曹髦坐在榻上。一動沒動。從午後坐到天黑。
晚膳端上來,動了兩筷子。放下。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外面能看見南邊的天。紅的。不是晚霞。是蜀軍營地的篝火映在雲上。
兩年了。
他等了兩年。等曹魏的忠臣來救他。沒人來。
現在來信的,是敵人。
——
二月二十二。
曹髦破天荒地要求出殿。說要去太廟祭祖。
門口的衛兵報給了鍾會。
鍾會想了想。沒攔。太廟在宮裡。去一趟不礙事。總不能連祭祖都不讓。
曹髦穿了天子冠服。走過三道宮牆。到太廟。
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磕了三個頭。
磕完沒起來。
跪著。眼睛盯著正中間那塊牌位。
「武皇帝曹操」。
跪了一刻鐘。旁邊的太監不敢催。
曹髦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都跪麻了。腳步趔趄了一下。扶著門框才站穩。
回昭陽殿的路上。他叫住那個小太監。
「城裡的情況,你知道多少?」
小太監低著頭。
「奴婢聽說……百姓在跑。糧不夠吃。」
「司馬師呢?」
「……病重。」
曹髦沒再問。
進了殿。關了門。
他從枕頭底下翻出一把裁紙的銅刀。拇指長。連雞都殺不了。
看了一會兒。又塞回去了。
不是今天。
——
大將軍府。
司馬昭從南門巡防回來。渾身都是灰。城牆塌了一段,磚粉揚了滿天。
鍾會在迴廊里截住他。
「子上。曹髦今天去了太廟。」
司馬昭腳步沒停。邊走邊扒著甲帶子。
「去就去。他能幹什麼。跪那兒哭兩聲?」
「跪了一刻鐘。沒哭。」
司馬昭停了。
「沒哭?」
「干跪著。盯著武帝的牌位。」
司馬昭把甲帶子扯開。裡面的汗衣濕透了。
「盯著看能看出花來?」
鍾會沒接話。
司馬昭走了幾步。又停了。
「他身邊的人,查過沒有?」
「查過。兩個太監,三個宮女。都是我安排的。」
「有外面的東西遞進去沒有?」
鍾會頓了一下。
「前天的箭書——漏了四十支。有幾支落在宮牆裡面。」
司馬昭的手攥住了甲片邊沿。指甲刮在鐵皮上,刺耳。
「撿了沒有?」
「派人搜了。搜出來三支。」
「還有呢?」
鍾會沒說話。
剩下的那些,落在哪裡,誰撿了,不知道。
司馬昭把甲扔給身後的親兵。大步往書房走。
「給曹髦加人。兩個不夠。加到六個。太監換掉。換咱們自己的人。」
「今天就換?」
「現在就換。」
鍾會領命去了。
司馬昭進了書房。門一關。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他從懷裡摸出那把匕首。
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曹髦十三歲。手無縛雞之力。身邊連個侍衛都沒有。
怕什麼?
怕的不是曹髦。怕的是城裡六萬兵看見曹髦站出來喊一嗓子。
「司馬氏逆臣!」
一嗓子就夠了。
——
弘農。
費禕掀簾進來。
「陛下,曹髦去太廟了。跪了一刻鐘。沒哭。」
劉禪正拿炭條在堪輿圖上畫線。沒回頭。
「司馬昭呢?」
「給曹髦加了人。太監全換了。」
劉禪把炭條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越管越緊。越緊越像牢。越像牢,裡頭的人越想翻出來。」
費禕坐下來。
「陛下覺得曹髦會動?」
「他十三歲。被關了兩年。祖宗基業在眼前碎。」劉禪走到桌邊。拿起茶壺倒了碗水。「這種人不需要誰推。他自己會跳。」
費禕想了一息。
「他身邊六個太監,拿什麼跳?」
「朕不需要他贏。」
劉禪把水碗擱下。
費禕的筆擱在紙上。頓了一下。然後收了。
不用記了。他懂了。
劉禪拉過一份新送來的軍報。翻了翻。
「賈充那邊?」
「第五天了。放百姓兩千一。兵卒殺了十一個逃的。」
「城裡糧呢?」
「四十九天。」
劉禪把軍報合上。
「給魏延傳個話。南門的鐵球停兩天。」
費禕抬頭。
「又停?」
「嗯。停兩天。這回停完不砸了。」
費禕沒接上。
「改喊話。日夜不停。換人輪。一百個人,從天亮喊到天黑,從天黑喊到天亮。」
「喊什麼?」
「就一句。」劉禪從桌上拿過那本曹魏官員名冊。翻了翻。合上。
「'大漢天子已至城下——城中將士,何去何從?'」
費禕把這句話寫下來。
劉禪走到帳口。掀開帘子。
外面的天很冷。弘農的營地里有火,有粥,有活氣。
「鐵球砸了半個月,城裡的人怕。粥餵了十天,城裡的人饞。現在停了鐵球換人喊——」
他放下帘子。
「怕完了饞完了,再磨他們的覺。三樣輪著來,不給喘氣的縫。」
費禕把帘子掀到一邊,出去傳令了。
帳里剩劉禪一個人。
他沒坐回去。站在堪輿圖前。
手指按在洛陽上。
四十九天的糧。
不用等。
——
洛陽。南門城牆。
入夜。
鐵球停了。
守軍縮在垛口後面,等著。等了一炷香。兩炷香。沒動靜。
有人悄悄探出頭。城下黑沉沉的。拋石機的輪廓還在,但沒人操弄。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鐵球。
是人。
很多人。在城下齊聲喊。
「大漢天子已至城下——城中將士,何去何從?」
一遍。
又一遍。
聲浪從南門鋪過來,撞在城牆上,回彈,又撞。
守軍捂住耳朵。
沒用。
聲音從垛口灌進來,從城門洞子灌進來,從裂縫灌進來。
一個年輕兵卒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耳朵。嘴唇在抖。
旁邊的老卒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沒說話。
也沒什麼可說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