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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喊了三天三夜,城上的兵開始管外面叫「活路」

2026-06-21 13:31:59 作者: 何見遠
  二月二十三。

  洛陽。

  南門城牆。

  第三天了。

  喊聲沒停過。

  白天一百人喊。晚上換一百人繼續喊。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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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漢天子已至城下——城中將士,何去何從?」

  不快不慢。三息一遍。從天黑喊到天亮。

  守軍堵了耳朵。用棉絮塞。用碎布塞。用泥巴糊。

  沒用。

  那句話不是從耳朵進去的。是從骨頭縫裡鑽的。

  第一天,守軍還能站著。

  第二天,有人開始蹲著打盹。蹲著倒了。沒人扶。因為旁邊的人也倒了。

  第三天早上。

  南門東段的城牆上,一個伍長拔了刀。

  不是對著城外。

  對著自己人。

  他旁邊的兵卒正靠著垛口睡覺。嘴半張著。口水流在甲片上。

  伍長一腳把他踹醒。

  「起來!值夜不睡!軍法——」

  那兵卒彈起來。眼睛全是血絲。看見伍長手裡的刀。

  他也拔了刀。

  「老子三天沒合眼了!你再叫一聲試!」

  兩把刀對著。

  旁邊的兵沒拉。沒力氣拉。也不想拉。

  巡城的隊正跑過來。拉開兩人。伍長的手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城磚上。

  隊正沒罰人。

  回頭看了。他這一段三十步的城牆上,站著的人不到一半。另一半歪七扭八靠著牆根。有的睜著眼,眼珠子不動。有的閉著眼,嘴裡念念有詞。

  「何去何從……何去何從……」

  隊正扇了那人一巴掌。

  沒打醒。

  那人只是換了個姿勢,繼續念。


  ——

  大將軍府。

  鍾會把巡城的簿子攤在案上。

  「三天。南門守軍譁變兩起。殺傷四人。」

  「東門守軍逃亡三十七人。翻牆的。摔死兩個。」

  「西門——賈充那邊倒是沒出事。」

  司馬師躺在榻上。今天起不來了。頭風和眼瘡一起發作。半張臉腫成紫色。說話費勁,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喊……多久了。」

  「三天三夜。」

  司馬師的手指在褥子上抓了兩下。

  「射死他們。」

  鍾會搖頭。

  「試過。弩箭夠不著。他們站在八十步外。夜裡看不清人影。箭射出去,浪費。」

  「出城。」

  「……大將軍?」

  「派一隊人出城。砍了那些嘴。」

  鍾會猶豫了兩息。

  「出城的人——回得來嗎?」

  司馬師沒答。

  五百人出城沖陣,衝到那一百個喊話的面前,魏延五萬人的大營就在後頭。

  有去無回。

  但不出去,城牆上的人先瘋。

  「不用五百。一百人夠。」司馬師把褥子攥緊。「挑敢死的。」

  鍾會走了。

  司馬師一個人躺在榻上。外面的喊聲穿過院牆,穿過屋頂,鑽進耳朵。

  「……何去何從?」

  他閉上眼。把枕頭壓在耳朵上。

  沒用。

  ——

  南門外。

  夜。

  月亮被雲遮了一半。

  喊話的蜀兵分成十隊。輪著來。喊一刻歇一刻。嗓子啞了換人。

  魏延沒睡。蹲在營地邊上磨刀。刀不鈍。他就是睡不著。手得找點事干。


  張翼跑過來。

  「將軍。城門洞裡有動靜。」

  魏延站起來。

  「幾個人?」

  「聽聲兒……百來個。甲片響。是兵。」

  魏延把刀往腰上一掛。

  「列陣。兩百弩手。火把不點。等他們出來再說。」

  一刻鐘後。

  南門堵著石條的縫隙里,擠不出來人。聲音從東側一道裂縫傳來。城牆塌了那半截馬面牆,碎石清出來一條人寬的縫。

  第一個人鑽出來。全副甲。提著刀。

  第二個。第三個。

  沒喊沖。悶著頭往前跑。

  跑了二十步。

  「放。」

  兩百支弩箭在黑暗裡飛出去。第一排倒了十幾個。有個人中了三箭還站著,往前踉蹌了兩步,刀插在地上撐住身子。撐了一息。倒了。

  後面的人散開。繼續沖。嗷叫。不是為了殺敵。是憋了三天三夜沒合眼,終於能把嗓子裡那口氣吼出來。

  衝到五十步。

  又一輪弩箭。

  又倒了二十多個。

  剩下的不到六十人。

  最前面那個兵停了。不是被箭射停的。是他看見了蜀軍陣線後面的東西——粥鍋。十口大鍋,火還燒著,鍋沿冒著白氣。

  他手裡的刀垂下去。

  蜀軍的喊話沒停。那一百人還在喊。

  「大漢天子已至城下——城中將士,何去何從?」

  那兵把刀扔了。

  聲音很輕。「……降。」

  旁邊兩個人跟著扔。然後是三個。五個。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叮噹。比喊話還整齊。

  衝出來的一百人。死了四十。降了五十三。跑回去的,七個。

  ——

  弘農。

  天亮了。

  陳到把戰報遞進帳里。

  「夜裡出城沖陣一百人。死四十,降五十三。跑回去七個。」

  劉禪正在洗臉。毛巾搭在脖子上。

  「五十三個降兵,問出什麼了?」

  「城裡守軍三天沒整覺睡。南門譁變兩起。東門逃了三十七人。」

  陳到翻了一頁。

  「還有一條。降兵里有個百夫長,說司馬師三天沒出大將軍府了。」

  劉禪把毛巾扔進銅盆。

  「起不來了。」

  他走到桌邊。坐下。拿過一塊餅掰著吃。

  「喊話繼續。不停。再加五十人。一百五十人輪。」

  陳到應了。

  「但換一句話。」

  陳到等著。

  劉禪嚼完嘴裡那口餅。

  「白天喊老話。晚上換新的。」

  「新的怎麼說?」

  「'司馬師已死——城中將士速降——'」

  陳到眉頭動了一下。

  「大將軍還沒死。」

  「他死沒,城牆上的人不知道。」劉禪把餅放下。「三天沒露面了。城裡的人只聽得見外面喊什麼。朕說他死了,就有人信。」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涼的。

  「信的人多了,不信的人也站不穩。」

  陳到領命出帳。

  劉禪拿過方略。翻開。提筆。

  「建興二十九年。二月二十三。」

  「喊話三日。守軍譁變。出城沖陣一百人,降五十三。」

  「夜間改喊'司馬師已死'。」

  「四十九天糧。不必等糧盡。」

  擱筆。

  窗外,傳令兵的馬蹄聲踏碎了弘農的晨霧。

  洛陽城牆上,跑回去的七個人正被鍾會審問。

  他們帶回去兩件事。

  第一件:蜀軍陣線後面的粥鍋,一口都沒熄火。沖陣的弩箭射完,蜀軍連陣都沒亂。

  第二件:投降的五十三人,蜀軍給了粥,給了毯子。沒打。沒綁。

  七個人說完這些。鍾會揮手讓人帶走。

  他站在院子裡。

  遠處的喊聲換了。

  新的那一句,順著夜風飄進來。

  「司馬師已死——城中將士速降——」

  鍾會轉頭看了一眼大將軍府的方向。

  燈還亮著。

  人還活著。

  但那句話會傳遍城牆。今夜。明天天亮之前。全城六萬守軍都會在問同一個問題。

  而能回答這個問題的人,躺在榻上起不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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