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
洛陽。
南門城牆。
第三天了。
喊聲沒停過。
白天一百人喊。晚上換一百人繼續喊。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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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漢天子已至城下——城中將士,何去何從?」
不快不慢。三息一遍。從天黑喊到天亮。
守軍堵了耳朵。用棉絮塞。用碎布塞。用泥巴糊。
沒用。
那句話不是從耳朵進去的。是從骨頭縫裡鑽的。
第一天,守軍還能站著。
第二天,有人開始蹲著打盹。蹲著倒了。沒人扶。因為旁邊的人也倒了。
第三天早上。
南門東段的城牆上,一個伍長拔了刀。
不是對著城外。
對著自己人。
他旁邊的兵卒正靠著垛口睡覺。嘴半張著。口水流在甲片上。
伍長一腳把他踹醒。
「起來!值夜不睡!軍法——」
那兵卒彈起來。眼睛全是血絲。看見伍長手裡的刀。
他也拔了刀。
「老子三天沒合眼了!你再叫一聲試!」
兩把刀對著。
旁邊的兵沒拉。沒力氣拉。也不想拉。
巡城的隊正跑過來。拉開兩人。伍長的手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城磚上。
隊正沒罰人。
回頭看了。他這一段三十步的城牆上,站著的人不到一半。另一半歪七扭八靠著牆根。有的睜著眼,眼珠子不動。有的閉著眼,嘴裡念念有詞。
「何去何從……何去何從……」
隊正扇了那人一巴掌。
沒打醒。
那人只是換了個姿勢,繼續念。
——
大將軍府。
鍾會把巡城的簿子攤在案上。
「三天。南門守軍譁變兩起。殺傷四人。」
「東門守軍逃亡三十七人。翻牆的。摔死兩個。」
「西門——賈充那邊倒是沒出事。」
司馬師躺在榻上。今天起不來了。頭風和眼瘡一起發作。半張臉腫成紫色。說話費勁,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喊……多久了。」
「三天三夜。」
司馬師的手指在褥子上抓了兩下。
「射死他們。」
鍾會搖頭。
「試過。弩箭夠不著。他們站在八十步外。夜裡看不清人影。箭射出去,浪費。」
「出城。」
「……大將軍?」
「派一隊人出城。砍了那些嘴。」
鍾會猶豫了兩息。
「出城的人——回得來嗎?」
司馬師沒答。
五百人出城沖陣,衝到那一百個喊話的面前,魏延五萬人的大營就在後頭。
有去無回。
但不出去,城牆上的人先瘋。
「不用五百。一百人夠。」司馬師把褥子攥緊。「挑敢死的。」
鍾會走了。
司馬師一個人躺在榻上。外面的喊聲穿過院牆,穿過屋頂,鑽進耳朵。
「……何去何從?」
他閉上眼。把枕頭壓在耳朵上。
沒用。
——
南門外。
夜。
月亮被雲遮了一半。
喊話的蜀兵分成十隊。輪著來。喊一刻歇一刻。嗓子啞了換人。
魏延沒睡。蹲在營地邊上磨刀。刀不鈍。他就是睡不著。手得找點事干。
張翼跑過來。
「將軍。城門洞裡有動靜。」
魏延站起來。
「幾個人?」
「聽聲兒……百來個。甲片響。是兵。」
魏延把刀往腰上一掛。
「列陣。兩百弩手。火把不點。等他們出來再說。」
一刻鐘後。
南門堵著石條的縫隙里,擠不出來人。聲音從東側一道裂縫傳來。城牆塌了那半截馬面牆,碎石清出來一條人寬的縫。
第一個人鑽出來。全副甲。提著刀。
第二個。第三個。
沒喊沖。悶著頭往前跑。
跑了二十步。
「放。」
兩百支弩箭在黑暗裡飛出去。第一排倒了十幾個。有個人中了三箭還站著,往前踉蹌了兩步,刀插在地上撐住身子。撐了一息。倒了。
後面的人散開。繼續沖。嗷叫。不是為了殺敵。是憋了三天三夜沒合眼,終於能把嗓子裡那口氣吼出來。
衝到五十步。
又一輪弩箭。
又倒了二十多個。
剩下的不到六十人。
最前面那個兵停了。不是被箭射停的。是他看見了蜀軍陣線後面的東西——粥鍋。十口大鍋,火還燒著,鍋沿冒著白氣。
他手裡的刀垂下去。
蜀軍的喊話沒停。那一百人還在喊。
「大漢天子已至城下——城中將士,何去何從?」
那兵把刀扔了。
聲音很輕。「……降。」
旁邊兩個人跟著扔。然後是三個。五個。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叮噹。比喊話還整齊。
衝出來的一百人。死了四十。降了五十三。跑回去的,七個。
——
弘農。
天亮了。
陳到把戰報遞進帳里。
「夜裡出城沖陣一百人。死四十,降五十三。跑回去七個。」
劉禪正在洗臉。毛巾搭在脖子上。
「五十三個降兵,問出什麼了?」
「城裡守軍三天沒整覺睡。南門譁變兩起。東門逃了三十七人。」
陳到翻了一頁。
「還有一條。降兵里有個百夫長,說司馬師三天沒出大將軍府了。」
劉禪把毛巾扔進銅盆。
「起不來了。」
他走到桌邊。坐下。拿過一塊餅掰著吃。
「喊話繼續。不停。再加五十人。一百五十人輪。」
陳到應了。
「但換一句話。」
陳到等著。
劉禪嚼完嘴裡那口餅。
「白天喊老話。晚上換新的。」
「新的怎麼說?」
「'司馬師已死——城中將士速降——'」
陳到眉頭動了一下。
「大將軍還沒死。」
「他死沒,城牆上的人不知道。」劉禪把餅放下。「三天沒露面了。城裡的人只聽得見外面喊什麼。朕說他死了,就有人信。」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涼的。
「信的人多了,不信的人也站不穩。」
陳到領命出帳。
劉禪拿過方略。翻開。提筆。
「建興二十九年。二月二十三。」
「喊話三日。守軍譁變。出城沖陣一百人,降五十三。」
「夜間改喊'司馬師已死'。」
「四十九天糧。不必等糧盡。」
擱筆。
窗外,傳令兵的馬蹄聲踏碎了弘農的晨霧。
洛陽城牆上,跑回去的七個人正被鍾會審問。
他們帶回去兩件事。
第一件:蜀軍陣線後面的粥鍋,一口都沒熄火。沖陣的弩箭射完,蜀軍連陣都沒亂。
第二件:投降的五十三人,蜀軍給了粥,給了毯子。沒打。沒綁。
七個人說完這些。鍾會揮手讓人帶走。
他站在院子裡。
遠處的喊聲換了。
新的那一句,順著夜風飄進來。
「司馬師已死——城中將士速降——」
鍾會轉頭看了一眼大將軍府的方向。
燈還亮著。
人還活著。
但那句話會傳遍城牆。今夜。明天天亮之前。全城六萬守軍都會在問同一個問題。
而能回答這個問題的人,躺在榻上起不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