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
洛陽西門。
賈充換了一把刀。
不是新的。是他十年前用過的那把舊刀。刀柄纏了三層麻布,握著不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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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城門洞裡,看著外面。
外面是曠野。曠野盡頭是蜀軍的營帳。營帳上升著炊煙。
腳邊是三具屍體。
今早試圖逃跑的兵卒。兩個伍長,一個小兵。
賈充親手砍的。
五千人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砍人。看得很清楚。
他要讓所有人知道——他賈充殺起自己人來,跟殺敵人一樣痛快。
但他沒堵百姓。
他的刀只對著兵。
百姓要跑,他的人側身讓路。
「將軍——百姓出去了三百多。」
副將在旁邊小聲報。
賈充把刀上的血甩了甩。
「百姓出去了就出去了。大將軍的令是兵卒不准跑。沒說百姓。」
副將張了張嘴。沒反駁。
賈充的邏輯很乾淨。他執行的是司馬師的原話。司馬師說「兵卒不能跑」。他就只管兵。百姓?大將軍沒提。
每天放走三四百姓。
三天。放了一千二。
城裡少了一千二張嘴。糧食消耗降了。這是好事。
百姓出去了,蜀軍給粥喝。不回來鬧。也是好事。
至於出去的百姓會不會替蜀軍說話——
賈充蹲下來。從地上撿起那個小兵掉的水囊。擰開喝了一口。涼的。
他不在乎。
——
大將軍府。
鍾會站在司馬師面前。猶豫了一下。開了口。
「大將軍,賈充在放人。」
「百姓?」
「百姓。每天三四百。三天一千二。」
司馬師沒睜眼。靠在椅背上。白布底下的右眼今天沒換藥。換不動了。碰一下就疼得打顫。
「兵呢。」
「兵沒放。今天砍了三個逃兵。」
司馬師的手指動了動。
「砍了就行。」
鍾會沒走。
「大將軍,百姓出去了一千二。這一千二人到了蜀軍那邊——」
「我知道。」
司馬師睜開獨眼。
「他做得對。」
鍾會愣了半息。
「城裡二十萬百姓。留著,一天吃三千石糧。放走一千二,一天省幾十石。」
他說一句歇一口氣。嗓子啞了三天,字從喉嚨里擠出來,含糊的。
「而且——百姓留在城裡,鬧。跑了,不鬧。」
鍾會把後半句咽回去。
他想說的是:賈充放百姓,不是替大將軍省糧。是替自己攢名聲。
出去的百姓會記住——西門的賈將軍沒砍人。
這份人情,蜀軍也會記住。
但他沒說。
司馬師不是聽不懂。是沒力氣管了。
「去吧。」
鍾會退出去。
走到門口,跟一個人擦肩而過。
司馬昭。
兩人對視了一眼。鍾會側身讓路。
司馬昭進了書房。帶進來一股冷風。
「大哥。」
「嗯。」
「南門的石條被他們用鐵球砸開了一角。」
司馬師沒應。
「我調了兩千人去堵。用的是城裡拆下來的條石。夠堵三天。」
「三天以後呢。」
司馬昭站在案前。手搭在腰間那把新匕首上。
「三天以後再拆別的地方。洛陽不缺石頭。」
司馬師嗯了一聲。
「糧呢。」
「五十二天。」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門外傳來遠處的鐵球撞城聲。悶響。一下。又一下。
「子上。」
「在。」
「賈充在西門放百姓。」
司馬昭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收緊了一分。
「我知道。」
「你怎麼看。」
司馬昭低著頭。看著地上的磚縫。
「他在給自己留後路。」
「嗯。」司馬師的聲音更低了。「你呢。」
司馬昭抬頭。
「我沒有後路。」
司馬師看了他三息。
「出去吧。」
司馬昭轉身。走了。
書房的門關上。
司馬師伸手按在案頭。撐著站起來。走了兩步。膝蓋打了個彎。沒跪下去。扶住了牆。
五十二天。
他撐不到五十二天。
——
弘農。
費禕帶著一沓文書走進帳里。
「陛下,賈充三天放了一千二百姓出西門。只殺逃兵,不攔百姓。」
劉禪在烤紅薯。拿火鉗翻了一下。
「他聰明。」
費禕把文書放在桌上。
「他這麼做,城裡的兵會怎麼想?」
劉禪把紅薯從灰里夾出來。燙手。顛了兩下。
「會想——賈充對百姓這麼好,百姓走了沒事。那他賈充將來投降了,也沒事。」
他掰開紅薯。黃瓤冒著熱氣。
「兵卒不傻。賈充放百姓一千二,等於告訴全城的人:跟蜀軍打交道是安全的。他在用別人的腳,替自己趟路。」
費禕坐下來。
「要不要給他再遞個信?催一催?」
「不催。」
劉禪咬了一口紅薯。
「催了他反而縮回去。狗咬骨頭得自己湊過去。你把骨頭往他嘴裡塞,他咬你手。」
費禕笑了一聲。把筆拿起來。
「那接下來?」
劉禪把紅薯放下。擦了擦手。走到堪輿圖前。
「換個人遞信。」
費禕等著。
「不給賈充。給曹髦。」
費禕的筆停了。
「曹髦?他有什麼用?他連寢宮門都出不了。」
「他姓曹。」
劉禪的手指按在洛陽皇宮的位置上。
「洛陽城裡六萬守軍,吃的是曹魏的糧。打的是曹魏的旗。司馬師再怎麼管,旗上寫的還是'魏'。」
他轉過身。
「給曹髦寫一封信。讓他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朕不滅曹。朕滅司馬。」
費禕的筆落在紙上。
「曹氏宗室,凡不附逆者,保其宗廟,延其血食。陛下的原話?」
「原話。一個字不改。射進去。」
費禕寫完。吹乾墨。
「曹髦看了這封信,要麼燒了,要麼——」
「要麼他做一件蠢事。」
劉禪坐回椅子。
「十三歲的皇帝。被關了這麼久。外面有蜀軍圍城。裡面有司馬家看管。他什麼都做不了。」
停了一息。
「什麼都做不了的人,最容易做衝動的事。」
費禕把信封好。不再追問。
不是要曹髦開城門。曹髦開不了。
是曹髦動一動。只要動一動。
動了,司馬昭就得壓。
壓曹髦,就是當著滿城人的面撕掉最後一塊遮羞布。
「陳到。」
帳外應了一聲。
「這封信。不用箭射。讓細作直接遞到曹髦的太監手裡。」
「用什麼路子?」
「上次射箭書進宮的時候,漏了三四十支。有個太監替曹髦撿了一支。那個太監還在。」
陳到領命。
——
洛陽。夜。
賈充回到銅駝街的宅子。
洗了手。換了衣裳。進了書房。
他從書架第三層抽出那本《春秋》。翻到夾頁。絹帛還在。
看了一遍。
又放回去。
他妻子端了碗粥進來。城裡的粥比外面蜀軍的稀。能照見碗底的花紋。
賈充喝了兩口。
「今天又砍了三個。」
他妻子沒問砍的誰。
「手疼不疼。」
「不疼。」
賈充把碗放下。看著桌面。
「司馬師撐不了多久了。」
他妻子沒接話。
「他死了。司馬昭上。司馬昭上了——能撐多久?」
還是沒人回答。
賈充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黑沉沉的。遠處城牆上有火把。稀疏。比十天前少了一半。省油。
「再等。」
他自己跟自己說。
再等等。
——
弘農。
劉禪翻開方略。提筆。
「建興二十九年。二月十九。」
「賈充守西門三日。放百姓一千二。殺逃兵九人。」
「不催。待其自決。」
「新箭書入宮。目標:曹髦。」
「目的:逼司馬昭動手。」
擱筆。
五十二天的糧。
劉禪不打算等五十二天。
他要讓籠子裡的人互相咬。
咬出血來,門就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