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洛陽西門。
天沒亮。
西門外的三千守軍換了第三撥。
前兩撥都出了問題。
第一撥,值夜的百夫長帶著手下十二人翻牆跑了。
第二撥,一個都尉收了百姓塞的米,放了六百人。被鍾會親手砍了腦袋,掛在城門洞上面。
第三撥是司馬昭從自己的親兵里調的。
全是司馬家的死忠。吃司馬家的飯長大的。
管用嗎?
管用了兩天。
第三天凌晨。天沒亮。西門外聚了一千多號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背著包袱,抱著孩子。黑壓站了一片。
「開門。」
最前面一個老頭喊了一嗓子。
沒人應。
「開門!」
後面的人跟著喊起來。聲浪一層一層疊上去。
城門洞裡的守軍把刀抽了出來。
「退後!退後——不退砍了!」
隊正嗓子都喊劈了。
沒人退。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擠。
有孩子在哭。有女人尖叫。有人被踩倒了。
踩倒了沒人扶。後面的腳踩過去。
「砍——」
隊正的刀舉起來。
沒落下去。
因為他身後自己的兵,有兩個把刀放地上了。解了甲。蹲下來。
「隊正,我不砍百姓。」
隊正回頭看著他們。刀舉著。
身後的人群涌過來了。
城門沒開。但城門洞子裡的人牆散了。
百姓從兵卒的縫隙里往外鑽。像水從石頭縫裡滲。
踩死了三個。
一個老婦。一個孩子。一個腿瘸的年輕人。
等天亮的時候,西門外頭蹲了八百多號人。
蜀軍的粥鍋早就架好了。十口大鍋,冒著白氣。
排隊。一碗一碗。
魏延站在高處看著。
「今天跑了多少。」
張翼在旁邊數。
「八百出頭。踩死三個。守軍散了一個隊。」
魏延嗯了一聲。
「踩死的三個,給收了。找塊地埋了。」
他下了坡。走到粥鍋旁邊。對著那八百多號人掃了一圈。
「有當兵的沒有?」
沉默。
半晌。後面站起來七個人。穿著裡衣。甲扔了。
「什麼級別。」
「屯長兩個。伍長三個。小卒兩個。」
魏延點頭。
「吃完飯,跟我的人走。問你們城裡的情況。如實說的,給安置。」
七個人點頭。沒人猶豫。
——
弘農。
劉禪看著戰報。
「西門破了?」
陳到搖頭。
「門沒破。人散了。百姓硬擠出來八百多。守軍跑了一個隊。」
「踩死三個。」
劉禪放下戰報。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
「那三個人的家裡人,在八百多號人裡面嗎?」
陳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傳令兵。
傳令兵翻了翻本子。「在。老婦的兒子在。孩子的爹在。瘸子是孤身一人。」
劉禪把茶碗往前推了推。
「給那兩家發撫恤。每戶十石米,一匹布。以大漢天子的名義。」
「陛下——這是曹魏的百姓。」
「出了洛陽,就是大漢的百姓。」
陳到領命。
劉禪站起來,走到堪輿圖前。
「西門守軍散了一個隊。司馬昭的親兵。」
他手指在洛陽上點了一下。
「親兵都散了。不用朕打,他自己在爛。」
他回頭看了一眼帳外。天陰沉沉的。
「傳令魏延。粥鍋從十口加到二十口。讓城牆上聞都聞不夠。」
——
洛陽。大將軍府。
司馬師吐血了。
不是咳出來的。是嘔的。
藥碗打翻在地。血混著藥汁,黑紅一片。
軍醫跪在旁邊抖成一團。
「大將軍——」
「滾。」
軍醫爬出去了。
司馬師撐著桌沿站起來。腿打顫。
他走到銅盆邊。拿水沖了嘴。盆里的水變成淡紅色。
鍾會在門外站了半天。等裡面沒動靜了才進來。
地上的血跡擦了。藥碗碎片拾了。但銅盆里的水還是紅的。
鍾會沒看銅盆。看著司馬師的臉。
比三天前又灰了一層。顴骨像是要把皮頂破。
「大將軍,西門——」
「我聽見了。」
司馬師坐回椅子上。
「跑了多少。」
「八百多。還有一個隊的親兵。」
司馬師的獨眼閉了一下。
「子上的親兵。」
子上是司馬昭的字。
鍾會沒接話。
「他調的人,他的親兵,散了。」
司馬師的嘴角歪了一下。不是笑。是抽搐。
「他知道嗎?」
「還沒報。」
「別報了。」
鍾會愣了。
「大將軍?」
司馬師把案上的糧冊翻開。
「告訴他守軍自己散的。別說是他的親兵。」
鍾會張了張嘴。
「大將軍,這——」
「他心裡有數。」司馬師翻了一頁糧冊。「別逼他太緊。逼緊了,狼崽子會咬人。」
鍾會退了兩步。
「大將軍還有什麼吩咐。」
司馬師的眼皮耷著。
「讓賈充來見我。」
「賈充說他——」
「我不管他肚子疼不疼。」
司馬師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字硬得像鐵。
「今天申時之前,我要在這間屋子裡看見他。來了,什麼事沒有。不來——」
停了一息。
「不來就不用來了。」
鍾會領命。走得比進來的時候快了兩步。
——
銅駝街。賈充的宅子。
申時差一刻。
賈充站在書房裡。穿戴整齊。佩劍在腰。
他妻子站在門口。
「去不去?」
賈充把那本《春秋》抽出來。翻到夾頁那一處。
絹帛還在。
他看了一眼。放回去。
「去。」
走了兩步。回頭。
「那個竹筒——收好。別讓人翻出來。」
他妻子點了點頭。
賈充出門。上馬。
銅駝街上空蕩蕩的。宵禁還沒解。但他有大將軍府發的令牌。
馬蹄聲在空巷裡迴響。
到大將軍府。門口的衛兵驗了令牌。放行。
賈充走進書房的時候,司馬師正在寫字。
左手寫的。右手今天抬不起來。
「公閭來了。」
賈充行禮。
「大將軍。」
司馬師擱筆。抬頭。
一隻眼看著賈充。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甲穿得整齊齊。臉色正常。腰杆挺直。
不像肚子疼了五天的人。
「身體好些了?」
「好多了。勞大將軍掛念。」
「嗯。」
司馬師拿過一份公文。遞過去。
「西門的防務,交給你。」
賈充接過公文。手很穩。
「三千人不夠。」司馬師靠在椅背上。「你從禁軍里再調兩千。湊五千。」
「城裡百姓往外跑,攔不住。但兵卒不能跑。有逃的,你全權處置。」
賈充把公文收進袖子。
「末將領命。」
他轉身。走了三步。
「公閭。」
「蜀軍的箭書,你看過沒有?」
賈充沒回頭。
「沒有。」
「沒看過?」
「沒看過。」
司馬師笑了一聲。很短。沒什麼情緒。
「沒看過就好。去吧。」
賈充出了書房。
走到院子裡。穿過迴廊。上馬。出門。
馬走了五十步。他伸手摸了胸口。
裡衣是乾的。
但後背全濕了。
——
弘農。夜深。
劉禪翻開方略。提筆。
「建興二十九年。二月十六。」
「西門踩踏。八百餘人出逃。守軍散。」
「司馬師吐血。召賈充。」
「賈充赴會。未翻臉。但接了西門防務。」
擱筆。
劉禪端著茶碗。涼了。沒喝。
賈充接了西門。五千人。刀柄在他手裡。
司馬師沒得選。
劉禪把茶碗擱回桌上。
「不急。」
讓賈充在西門蹲幾天。讓他自己數。數一數司馬師還能撐幾天。
等他算明白那筆帳,門就不用朕來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