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雪下得不大。
落在青石板上,化成了水。
劉禪放下粗陶碗。
老馬在後廚擦著案板,沒聽見外頭的動靜。
蔣琬站在桌邊,肩頭落了一層白。
「回府。」
劉禪站起身,把幾枚五銖錢拍在桌上。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雪水走回府衙。
炭火盆燒得正旺。
費禕已經在書房等了半個時辰。
建業拿下的消息,他也收到了。
「陛下。」
費禕行禮,從袖子裡抽出一份長卷。
「東吳戶籍、田冊、府庫清單。四大姓托姜維快馬送來的。」
劉禪沒接。
他在炭盆邊烤了烤手。
「不用看。」
「東吳的府庫是空的,諸葛恪和孫峻早敗光了。」
「四大姓交上來的田冊,也只有他們想讓朕看到的那部分。」
費禕把長卷收回去。
「那江東怎麼治。」
劉禪轉過身,看著牆上的堪輿圖。
一千二百里長江,全插上了蜀漢的紅旗。
「懷柔。」
「發詔書。」
「第一,免江東百姓三年賦稅。沒糧,從江州調。」
「第二,東吳舊制不變。四大姓的田產、私兵,朕一概不問。」
「第三,東吳宗室,全家遷往長安。」
「那個叫孫皓的,封歸命侯。好吃好喝養著。」
蔣琬拿筆記下。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陛下,四大姓的私兵不裁,日後是個隱患。」費禕提醒。
劉禪撥弄了一下炭火。
「現在裁,他們就反。」
「先讓他們過幾天舒坦日子。」
「等朕把洛陽打下來,天下歸一。」
「再用郡縣制,一點一點剝他們的皮。」
費禕沒再說話。
十六年了。
當今天子做事,從來不爭朝夕。
他有的是耐心。
建業的火滅了。
城牆被熏得漆黑。
京口方向,一輛囚車被推到了石頭城下。
孫峻坐在裡面。
披頭散髮,甲冑被扒了,只剩一件單衣。
退守京口不到三天,他的親兵就反了。
沒糧。
誰也不願意跟著一個瘋子餓死。
親兵把他綁了,換了四大姓的一千石糧食。
顧家主事站在城門口。
陸家、張家、朱家的主事都在。
周圍圍滿了建業的百姓。
手裡拿著爛菜葉、石塊、甚至帶血的磚頭。
孫峻抬起頭,看著顧家主事。
「成王敗寇。」
「給我個痛快。」
顧家主事沒看他。
他轉過身,面朝西面。
那是江陵的方向。
「陸抗將軍的棺材,還在陸家祠堂停著。」
「建業城裡,死了一萬兩千條人命。」
「痛快?」
顧家主事揮了揮手。
幾個屠戶走上前,手裡拿著剔骨刀。
刀刃磨得雪亮。
「蜀漢天子有令,孫峻交由江東士族處置。」
「剮了。」
囚車門打開。
孫峻被拖出來,綁在木樁上。
第一刀下去。
慘叫聲刺破了建業陰沉的天空。
整整割了一天。
肉片餵了城外的野狗。
骨架懸在石頭城門上。
風一吹,骨頭撞擊木柱,嘎吱作響。
東吳最後一點跋扈的餘孽,被江東人自己嚼碎了。
洛陽。
大將軍府。
司馬師砸了書房裡所有的瓷器。
碎瓷片鋪了一地。
鍾會站在門邊,低著頭,不敢挪步。
「亡了?」
司馬師的左手死死按著右眼。
白布滲出血水。
「五十二年的江東基業。」
「不到兩個月,亡了?」
鍾會咽了口唾沫。
「建業四大姓獻城。姜維沒費一兵一卒。」
「孫峻被剮。」
「東吳宗室押往長安。」
「長江全線,已歸蜀漢。」
司馬師跌坐在椅子上。
胸口劇烈起伏。
他算到了劉禪會打東吳。
但他沒算到,東吳爛得這麼快。
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渭水那邊呢。」司馬師咬著牙問。
「徐質來報,那五十艘平底船……」鍾會停頓了一下。
「說!」
「船上裝的不是糧。」
「是石頭。」
司馬師愣住了。
石頭。
他把五千精騎釘在潼關。
日夜防備。
防了兩個月的一堆破石頭。
劉禪用五十條破船,把曹魏的西線主力變成了瞎子和聾子。
一口血從司馬師嘴裡噴出來。
落在案頭的公文上。
紅得刺眼。
「大將軍!」鍾會搶步上前。
司馬師推開他。
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
「好算計。」
「劉禪,你好算計。」
司馬師喘著粗氣,獨眼裡的光像要在夜裡燒起來。
「我們不能再等了。」
「東吳一滅,劉禪下一步就是中原。」
「內部的釘子,必須拔乾淨。」
鍾會壓低聲音。
「淮南那邊,諸葛誕、毌丘儉暗中勾結。」
「他們在等洛陽出亂子。」
司馬師扶著桌沿站直。
「那就給他們一個亂子。」
「曹芳在宮裡,是不是跟夏侯玄走得很近。」
鍾會點頭。
「夏侯玄前日進宮,待了兩個時辰。」
「出來時,帶走了一件帶血的裡衣。」
衣帶詔。
老掉牙的戲碼。
當年曹操遇過,如今司馬師也遇上了。
「去抓人。」
司馬師的聲音冷得像冰。
「夏侯玄,夷三族。」
「曹芳,廢黜。」
鍾會猛地抬頭。
廢帝。
這是要把曹魏的臉皮徹底撕破。
「大將軍,此時廢帝,淮南必反。」
「反就讓他們反。」
司馬師抓起帶血的公文,揉成一團。
「長痛不如短痛。」
「不把宗室和淮南的膿包擠乾淨,拿什麼去跟劉禪打中原決戰。」
「去辦。」
鍾會領命,退入夜色中。
洛陽的街道上,響起了密集的馬蹄聲。
禁軍出動。
火把照亮了太常府的大門。
夏侯玄被拖出來的時候,連衣服都沒穿整齊。
他沒有求饒。
只是看著大將軍府的方向,大笑三聲。
「司馬昭馬之心,路人皆知!」
「曹魏,亡在今日!」
刀光閃過。
人頭落地。
嘉平六年,九月。
司馬師廢魏帝曹芳。
立高貴鄉公曹髦為帝。
消息傳出,天下震動。
淮南。
壽春城。
諸葛誕接到洛陽的急報。
他把信拍在桌上。
「司馬師篡逆,廢主立幼。」
「傳令,點兵。」
毌丘儉和文欽坐在兩側,同時拔出佩劍。
曹魏的內亂,終於在司馬師的強壓下,徹底爆發。
淮南三叛,拉開序幕。
十二月。
長安下了一場大雪。
關中平原銀裝素裹。
劉禪披著大氅,站在城牆上。
趙雲站在他落後半步的地方。
老將的呼吸很勻長。
「子龍。」
「臣在。」
「東吳平了。」
「臣知道。」
「該打洛陽了。」
趙雲抬起頭。
看著東邊。
「臣的槍,還磨得動。」
劉禪轉過身,看著這位護了自己一輩子的老將。
十六年。
趙雲老了。
但骨頭沒松。
「這次,不用你沖陣。」
「你留在長安,替朕看家。」
趙雲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陛下要親征?」
「對。」
劉禪走下城牆。
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作響。
「司馬師廢了曹芳,淮南亂了。」
「曹魏的底褲被司馬家自己扒了。」
「這是天賜良機。」
回到府衙。
蔣琬已經把最新的方略整理好。
擺在案頭。
劉禪翻開。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蜀漢如今的家底。
糧草,百萬石。
精兵,二十萬。
水師,戰船三百艘。
府庫里的錢帛,堆積如山。
十六年的摳搜,十六年的算計。
全在這一本帳里。
「傳旨。」
劉禪在椅子上坐下。
腰背挺得筆直。
「姜維,領兵五萬,出漢中,走祁山。」
「魏延,領兵五萬,出子午谷,直逼長安北線。」
「羅憲水師,沿江布防,鎖死江淮。」
蔣琬提筆,一一記下。
「陛下,中路呢。」
劉禪端起溫好的茶。
「中路,朕親自帶。」
「帶五萬精騎。」
「出潼關。」
「直搗洛陽。」
書房裡很靜。
蔣琬的筆停在紙上。
三路大軍。
十五萬精銳。
傾國之戰。
這是蜀漢建國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出征。
連當年的夷陵之戰,都不及這一次的聲勢。
「陛下。」蔣琬聲音發緊。
「臣在關中,為陛下督運糧草。」
「只要臣還有一口氣。」
「前線的糧,絕不斷一天。」
劉禪把茶杯放下。
「朕信你。」
他走到暗格前。
拿出那本曹魏官員名冊。
翻到第一頁。
司馬懿的名字上,早就畫了紅叉。
下面是司馬師。
再下面,是司馬昭。
劉禪提筆,在司馬師的名字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墨跡暈開。
「建興二十八年,臘月。」
他在方略的最後一頁寫下。
「東吳滅。」
「魏內亂。」
「興漢,北伐。」
寫完。
合上冊子。
劉禪推開書房的門。
外面的雪停了。
太陽從雲層里鑽出來。
照在長安府衙的青磚上。
十六年的隱忍,十六年的藏拙。
從今天起,全結束了。
那個在白帝城床前哭得像個廢物的阿斗。
那個被滿朝文武當成傀儡的後主。
現在,是大漢的皇帝。
他要帶著他磨了十六年的刀。
去洛陽,把那個亂世的終局,親自砍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