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夏口。
天陰得要掉下來。
江風卷著水腥味。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羅憲站在船頭。
一百二十艘尖底戰船橫斷江面。
鐵索連環。把夏口的水路堵死了。
岸上。
姜維騎在馬。
刀拔了一半。露著霜白的刃。
身後是一萬四千蜀漢步騎。
沒有雲梯。沒有衝車。
只有一百二十架配重拋石機。排成一條黑線。
夏口城牆上。東吳守軍站得稀稀拉拉。
沒糧。沒士氣。
陸抗死在江陵的消息早就傳過來了。
連陸抗都死了。誰還賣命。
姜維抬起手。
揮下。
「砸。」
戰鼓擂響。
拋石機的絞盤轉動。牙酸的摩擦聲連成一片。
一百二十塊巨石拋上天。
砸在夏口的城牆上。
青磚碎裂。土石飛濺。
沒有喊殺聲。
只有石頭砸爛城牆的悶響。
一輪。兩輪。十輪。
夏口西門的角樓塌了。
灰塵騰起十幾丈。
姜維沒下令衝鋒。
陛下說了。能用軍械砸開的。別拼人命。
蜀漢十六年攢下來的鐵和石頭。今天全砸在東吳的爛攤子上。
「連弩。壓上去。」姜維下令。
三千名弩手踏步上前。
鐵臂連弩平端。
箭雨洗地。
夏口城頭的守軍連頭都抬不起來。
半個時辰。
城門開了。
不是被撞開的。是從裡面打開的。
東吳守將脫了甲。雙手捧著印綬。跪在城門道里。
降了。
姜維把刀推回刀鞘。
「收繳兵器。入城。」
夏口。破。
從江陵到夏口。東吳西線防禦徹底爛了。
同一天。建業。
石頭城裡全是血。
孫峻提著劍。坐在階梯上。
劍刃砍卷了。換了三把。
建業的巷戰打了五天。
四大姓的私兵跟禁軍死磕。
顧家主事開了私庫。把藏了三十年的兵器全發下去了。
家僕。佃戶。商賈。
全拿著刀在街上跟孫峻的兵拼命。
建業城被燒了三分之一。
黑煙遮住了太陽。
白天跟黑夜一樣。
親兵連滾帶爬跑過來。
跪在血水裡。
「大將軍。顧家的人把城東的糧倉燒了。」
孫峻猛地站起來。
「燒了?」
「燒了。火勢太大。救不下來。」
孫峻一腳踹翻親兵。
糧沒了。
諸葛恪把七萬人的糧丟在合肥。
顧家把建業剩下的糧燒了。
東吳的兵吃什麼。
「報——」
又一個探子衝進來。
頭盔跑丟了。披頭散髮。
「大將軍。夏口急報。」
孫峻眼皮跳了一下。
「說。」
「夏口失守。蜀軍水陸並進。直取柴桑。」
孫峻喉嚨里湧上一股甜腥。
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夏口沒了。
柴桑再一丟。建業就赤裸裸地擺在蜀軍面前。
「四大姓……」孫峻咬著牙。
「他們這是要拉著江東一起死。」
孫峻提劍上馬。
「傳令。中軍集結。」
「放棄石頭城。退守京口。」
他守不住建業了。
城裡全是要殺他的人。城外是馬上要打過來的蜀軍。
東吳。名存實亡。
十月二十。潼關外圍。
黃河水流得緩。
五十艘平底船靠在南岸。
船不大。吃水淺。
船頭插著漢軍的紅旗。
徐質騎在馬上。離河岸兩里地。
身後是五千曹魏精騎。
他盯著那些船。
看了三天了。
船上下來幾百個蜀漢屯田兵。
沒帶兵器。帶了鐵鍋。
就在河灘上壘灶。生火。做飯。
米香順著北風飄過來。
曹魏的騎兵聞著味。咽口水。
「將軍。打不打。」副將問。
徐質握緊馬鞭。
「怎麼打。」
「他們靠著水。我們是騎兵。衝過去。他們上船就走。」
「大將軍有令。只看不打。」
徐質心裡憋屈。
五十艘船。大搖大擺停在潼關門口。
船上裝的是糧。還是石頭。沒人知道。
但司馬師不敢賭。
萬一裝的是糧。劉禪的後手就是強攻洛陽。
徐質調轉馬頭。
「後退五里。安營。」
「派快馬。把消息報給洛陽。」
他只能看著。
看著蜀漢的船在曹魏的眼皮底下做飯。
洛陽。大將軍府。
司馬師的頭風病又犯了。
疼得拿不住筆。
右眼蒙著白布。左眼布滿血絲。
鍾會站在案前。
手裡拿著徐質送來的軍報。
「大將軍。蜀軍在潼關外停了。」
司馬師按著額頭。
「停了。」
「做飯。」
「這是做給徐質看的。也是做給我看的。」
鍾會放下軍報。
「劉禪在拖。」
「他用五十艘破船。五百個屯田兵。把徐質的五千精騎釘在潼關。」
「把大將軍的注意力釘在西線。」
「他在給姜維爭取時間。」
司馬師冷笑。
「我知道他在拖。」
「但我能動嗎。」
「淮南那邊。諸葛誕最近在招兵買馬。」
「宗室的曹髦。天天在宮裡念叨先帝。」
「我把兵調去潼關。洛陽明天就會易主。」
司馬師站起來。
走到地圖前。
獨眼死死盯著建業的位置。
「劉禪算準了曹魏的內鬥。」
「他把東吳當果子摘。」
「把曹魏當看客。」
「十六年。他養了一副好胃口。」
鍾會低頭。
「大將軍。東吳若亡。蜀漢全據長江。劃江而治。曹魏危矣。」
司馬師閉上眼。
「傳令。」
「給郭淮去信。讓他嚴查雍涼細作。」
「給徐質去信。讓他盯死渭水。」
「東吳的死活。我們管不了了。」
司馬師認輸了。
在這一局裡。他被劉禪的暗棋逼到了死角。
只能眼睜睜看著東吳覆滅。
十月二十五。長安。
天氣轉涼。
府衙的火盆點上了。
燒的是蒲元軍械坊送來的無煙石炭。
劉禪坐在火盆邊。
手裡拿著夏口的戰報。
蔣琬站在旁邊。算盤打得噼啪響。
「夏口繳獲糧草兩萬石。」
「戰船四十艘。」
「降卒五千。」
蔣琬停下算盤。
「陛下。加上江陵的繳獲。水師的補給不用從蜀中運了。」
「就食於敵。以戰養戰。」
劉禪把戰報扔進火盆。
火苗竄了一下。把紙燒成灰。
「姜維做得好。」
「沒拼人命。用石頭砸開的門。」
「蜀漢的兵。金貴。死一個少一個。」
劉禪搓了搓手。
「建業那邊怎麼樣了。」
蔣琬翻開冊子。
「孫峻退守京口。」
「建業城成了空城。」
「四大姓的私兵跟禁軍打廢了。兩敗俱傷。」
「現在建業沒人管。亂兵在搶東西。」
劉禪站起來。
走到堪輿圖前。
手指按在建業的位置。
「孫峻跑了。」
「建業空了。」
「柴桑呢。」
蔣琬回答。
「柴桑守將是丁奉。手裡有三千人。」
「但他沒糧。也沒援兵。」
劉禪點點頭。
丁奉。江表虎臣。
硬骨頭。
但在天下大勢面前。硬骨頭也得被碾碎。
「傳令姜維。」
「過柴桑。別打。」
蔣琬愣住。
「別打?」
「對。別打。」劉禪轉身。
「把柴桑圍起來。留兩千人看著丁奉。」
「主力水師。直接開進建業。」
「建業現在是無主之地。」
「誰先進去。誰就是江東的主人。」
蔣琬明白了。
兵貴神速。
東吳的根在建業。
建業一占。柴桑的丁奉就是一座孤島。不攻自破。
劉禪走到暗格前。
拿出那本東吳官員名冊。
翻到最後幾頁。
孫權。諸葛恪。陸抗。
上面全畫了紅叉。
他提筆。在孫峻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
「這個人。留活口。」
劉禪把名冊合上。
「他把江東士族得罪光了。」
「留著他。交給四大姓去處理。」
「朕要用孫峻的命。換江東士族的歸心。」
蔣琬躬身。
「陛下聖明。」
劉禪擺擺手。
「去辦吧。」
蔣琬退下。
書房裡只剩劉禪一個人。
火盆里的炭燒得正旺。
他拿出方略。
翻到最新一頁。
提筆。
「建興二十八年。十月二十五。」
「夏口破。建業空。」
「司馬師按兵不動。」
「大局已定。」
擱筆。
窗外。長安的北風吹過。
十六年的隱忍。十六年的布局。
終於要在建業的石頭城裡。結出第一顆果實。
孫權。
你當年在夷陵燒了先帝的連營。
今天。朕把你的江東全收了。
劉禪端起桌上的熱茶。
喝了一口。
茶不苦。回甘。
十一月初。
長江江面上。
蜀漢的水師遮天蔽日。
一百六十艘戰船。順風順水。
過了柴桑。
丁奉站在柴桑城頭上。看著江面上的船隊。
他拔出了刀。又插了回去。
沒法打。
蜀漢的戰船根本沒理他。
直接越過柴桑。直奔建業。
丁奉知道。東吳完了。
十一月初五。
羅憲的水師停在石頭城外的水門。
姜維的步騎在建業南門列陣。
建業城門大開。
沒有守軍。沒有抵抗。
顧家主事。陸家主事。張家。朱家。
四大姓的主事人。穿著素服。
跪在城門道兩邊。
手裡捧著東吳的戶籍冊。土地冊。
姜維騎在馬上。
看著這座曾經不可一世的江東都城。
殘破。焦黑。
到處是巷戰留下的血跡。
他翻身下馬。
走到四大姓主事面前。
接過戶籍冊。
「奉大漢天子詔。」
「收復江東。」
「降者免死。秋毫無犯。」
顧家主事磕頭。
「罪民。叩見大漢天子。」
建業。降。
三國鼎立的局面。在建興二十八年的冬天。
塌了一角。
消息傳回長安。
劉禪正在老馬的酒肆里。
陳到坐在對面。
老馬端上兩碗高粱燒。
「客官。酒來了。」
劉禪沒接酒。
他看著門外飄起的雪花。
長安下雪了。
蔣琬騎著馬。一路狂奔到巷口。
下馬。跑進酒肆。
連氣都喘不勻。
「陛下。」
蔣琬壓低聲音。手裡捏著軍報。
「建業。下了。」
劉禪點點頭。
端起粗陶碗。
「老馬。」
老馬在後廚應了一聲。
「怎麼了客官。」
「再打兩角酒。算朕……算我的。」
劉禪把碗裡的酒一口喝乾。
辣。
一直辣到心裡。
十六年。
吳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