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亨掂了掂那錢袋子,打開看了看,裡面約莫有三十兩碎銀,還有幾塊成色不錯的銀錁子。
他冷笑一聲:
「盤纏?你一個六根不全的閹奴,出門辦差不過百里路程,身上竟帶著三十餘兩『盤纏』?這銀子是刮的哪家百姓的脂膏,你心裡清楚。」
「你……」王保聞言大怒。
許元亨說完也不理會他,將那油布包和錢袋子一併遞給身旁的書辦,朗聲道:
「登記在冊!多的三十兩一併給賠給沈掌柜,算作湯藥費!」
書辦連忙鋪開紙筆,將兩筆銀兩的來路、數目一一記下,又捧到沈大柱面前,讓他按了手印。
沈大柱癱坐在地上,看著那包被搶走的碎銀子失而復得,又見許元亨竟將王保的錢袋子也一併算作了賠償,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只是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
許元亨伸手將他攙起來,又轉過身,面朝圍觀的百姓,朗聲道:
「這些銀子,都是這群閹宦從百姓身上敲骨吸髓刮來的民脂民膏!今日本官替天行道,全部發還受害百姓!」
此言一出,滿街百姓歡聲雷動。
那些方才還躲在門縫後頭瑟瑟發抖的掌柜們,此刻紛紛推開門板,涌到街上來。
大家一起拊掌叫好,扯著嗓子道:
「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
還有幾個膽大的後生從人群里擠出來,朝被衙役按在地上的稅丁狠狠啐了一口。
許元亨扭頭看向秦虎:「秦虎!」
「卑職在!」
許元亨朗聲道:
「傳本官令!凡稅監衙門之人,逐出城前一律搜身!所攜銀兩,無論來路,悉數扣下,逐一登記,盡數用作賠償今日受害商戶!」
秦虎應了一聲,轉身朝身後的三班衙役一揮手:
「都愣著做什麼?大老爺有令,凡稅監衙門之人,逐出城前銀兩一律留下!」
「遵命!」
三十名衙役轟然應聲,手中水火棍齊齊頓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秦虎將人馬分作四隊,東西南北四路齊出。每隊六人,兩個快班打頭,四個壯班殿後,許元亨又派了個老成持重的書辦跟著,專管登記造冊。
四隊人馬分頭撒開,沿著滕縣城的四條大街,開始了地毯式的搜捕。
東大街。
這東大街雖不如南大街熱鬧,卻也有幾處不小的產業。
沿街開著幾家藥鋪、當鋪和鹽棧,算得上是滕縣次一等的繁華地段。
一個小太監領著三個稅丁正從一家當鋪里往外搬東西。
當鋪掌柜被推倒在門檻上,額頭磕破了一塊皮,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那太監懷裡揣著剛搜出來的十幾兩碎銀,正得意洋洋地往外走,冷不防被五六個衙役堵在門口。
為首的壯班衙役二話不說,一抖手中鎖鏈便將那太監鎖了個結實。
其餘稅丁剛要動手,六七根水火棍已經頂到了胸口。
衙役們將他們按在櫃檯上,從頭到腳搜了個遍,搜出碎銀二十餘兩、銅錢三吊,還有兩件剛從當鋪里搶來的玉器。
搜出來的銀兩玉器當場登記,發還當鋪。
掌柜的捂著額頭的傷口,連連作揖。
十字街口,雜貨鋪掌柜還被枷在牌坊底下。
他雙腿早已跪麻了,整個人佝僂成一團,嘴唇凍得烏青。
幾個快班衙役衝過來,一刀劈開枷鎖,將他從牌坊柱子上解了下來。
掌柜的雙腿使不上勁,站都站不穩,被兩個衙役一左一右架著才勉強立住。
他緩過一口氣,頭一句話便是:「大老爺……大老爺來救俺了?」
旁邊的衙役道:「大老爺親自來了!就在南大街!那些閹貨全被拿了!」
掌柜的渾身一顫,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濟世堂藥鋪里。
老掌柜正跪在地上撿拾被打翻的藥櫃。
七十歲的老人,臉上被算盤砸得腫成了紫紅色。
他聽見外頭的喧嚷,顫巍巍直起腰來,便見幾個衙役押著方才打他的太監從門口經過。
那太監被反剪雙手,鎖鏈套在脖子上,踉踉蹌蹌地被推著往前走。
身後跟著的書辦捧著一本冊子,高聲問道:「這閹貨方才在貴號搶了多少銀子?」
老掌柜愣了愣,顫聲答道:「十、十二兩……」
書辦提筆便在冊子上記下,又從那太監懷裡搜出的銀子裡數出十二兩,畫押之後,當場發還。
老掌柜捧著那包失而復得的銀子,老淚縱橫,不住地朝縣衙方向作揖。
……
不到半個時辰,東西南北四路稅監人馬盡數被擒。
王保跪在最前頭,身後黑壓壓跪了一排。
二十名稅丁,四個小太監,除了幾個逃回悅來居的,剩下的全抓來了。
他們一個個垂頭喪氣,早沒了方才的威風。
很多人被打得鼻青眼腫,不住地呻吟著。
衙役們將他們身上搜出的碎銀、銅錢、銀票堆在街心的一張條案上。
書辦帶著幾個小吏在案前逐一清點登記,算盤珠子噼里啪啦打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算出總數來。
「稟大老爺!」書辦直起腰,高聲稟道,「搜出碎銀八百三十餘兩,銅錢折銀一百二十餘兩,銀票折銀六十兩,合計一千餘兩!」
一千餘兩!
這還是有很多銀子被當場發還的前提下。
圍觀的百姓頓時發出一陣驚呼。
就這麼二十來個人,身上竟搜出了一千餘兩銀子!
要知道,滕縣一個中等鋪子一年的淨進項,也不過幾十兩。
這群閹貨不過半日的工夫,就從闔城商戶身上颳走了尋常鋪子二三十年的血汗錢!
王保被反剪雙手跪在一旁,眼見自家弟兄被一個個搜得乾乾淨淨,搜出來的銀子堆在案上如小山一般,氣得渾身發抖。
他想要開口罵人,可秦虎就站在他身後,那鐵塔般的身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心中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向來只有他們搶百姓的份,今日竟被一個七品知縣搶了!
這還有天理嗎?!
許元亨命書辦當場造冊,逐一發還銀兩。
多出的銀兩,許元亨吩咐按各鋪損失輕重酌情加賠。
被砸了櫃檯的、被打傷了人的,統統多賠幾分。
一時間,南大街哭笑聲交雜。
百姓們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多少年了,沒遇見這樣的官兒了!這麼個世道,有這麼一位青天大老爺,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