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嗓子喊得又亮又長,在南大街兩側的門板後頭激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許大老爺來了!」
「是知縣大老爺!大老爺親自來了!」
「青天大老爺來了!沈掌柜有救了!」
那些躲在門縫後頭圍觀了半日的百姓們,此刻終於敢推開門板,探出頭來。
有人激動得渾身發抖,有人已經紅了眼眶,還有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許元亨的方向砰砰磕頭。
王保看清來人衣裳上的補子,心裡先是一咯噔,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倨傲模樣。
他把手中那包碎銀子往懷裡一揣,也不行禮,只斜著眼上下打量許元亨。
這姓許的知縣他昨日在城門口便領教過了一回。
乾爹叫他出城迎接,他居然真敢不出來。
王保當時就覺得這知縣不識抬舉,此刻見他竟敢帶著衙役堵到街上來,心裡那股子火便又竄了上來。
他乜斜著眼,皮笑肉不笑地開口道:
「喲,這就是滕縣的許知縣?架子好大。昨兒咱家乾爹進城,你連面都不露,今日倒來了。怎麼著,是來給咱家賠不是的?」
許元亨站定腳步,目光往街心一掃。
沈掌柜身負重枷,光著脊樑,遍體鱗傷。沈大柱被反剪雙手按在地上,額頭磕得鮮血直流。
幾個稅丁叉著腰站在旁邊,手裡還拎著沾血的馬鞭。
許元亨的目光從王保臉上緩緩移過,又落在街對面那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黑旗上。
他收回目光,看向王保,厲聲喝道:
「誰給你們的膽子,在滕縣城內私設刑堂、毆傷百姓?」
王保被他這眼神看得心裡莫名一毛。
不過王保仗著腰牌在身,又當街打了半日人,正是氣勢最盛的時候,豈肯在一個七品知縣面前露怯?他把脖子一硬,冷笑道:
「許知縣,咱家奉的是皇差。你的王法,管得了咱家嗎?」
說著從腰間扯出那面刻著「稅監」三字的銅腰牌,往許元亨面前一晃。那腰牌在日光下閃著黃澄澄的光,上頭「欽差總督山東稅監」幾個字清清楚楚。
王保晃完腰牌,乜著眼看著許元亨,心想你這回總該怕了吧?
許元亨盯著那面腰牌看了片刻,忽然臉色一沉,厲聲喝道:
「皇差?皇差有在城裡打砸商鋪、攔路搶劫的規矩?你腰牌上刻的是『稅監』,不是『匪』字!爾等打著皇差的名號,敗壞聖上的名聲——本官治下,容不得爾等囂張跋扈!」
這一聲怒喝震得滿街迴響。
王保被他喝得下意識退了半步,隨即回過神來,臉上漲得通紅:
「你、你敢辱罵咱家?!咱家是——」
「秦虎!」許元亨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秦虎暴喝一聲:「在!」
許元亨伸手朝王保一指:
「你帶人全城搜捕,將所有稅監衙門的走狗全部逐出城外!若有抗命者,先枷後稟!」
「是!」
秦虎轟然應聲,大手一揮:「弟兄們,動手!」
三十名衙役發一聲喊,呼啦啦湧上前去。
秦虎一馬當先,兩個箭步便衝到王保面前。
王保嚇得尖聲大叫:「反了!反了!咱家是宮裡的人!你們敢動咱家——」
話音未落,秦虎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提溜起來。
王保雙腳離地,兩條腿在空中亂蹬,嘴裡兀自尖叫著:
「大膽!大膽!咱家要上京告你們!咱家要到皇上面前告你們!」
秦虎也不跟他廢話,拎著他大步走到街邊,往地上一摜:
「滾!」
王保摔了個四仰八叉,爬起來還想再罵,卻見秦虎那滿面的橫肉和鐵青的臉色,喉嚨里的話便咽了回去,只是坐在地上指著秦虎:
「你、你們等著!咱家乾爹不會放過你們的!」
另一邊,趙萬全帶著壯班衙役已經將那幾個稅丁團團圍住。
那些稅丁方才還耀武揚威地打人,此刻被幾十根水火棍指著,一個個嚇得面如土色,手裡的馬鞭也扔了,縮著脖子往街邊退。
「把兵器都繳了!」趙萬全厲聲喝道。
幾個稅丁面面相覷,還想硬撐。
為首的那個壯著膽子道:「我們是稅監衙門的人,你們滕縣的衙役管不著——」
「管不管得著,拿下了再說!」
趙萬全一揮手,兩個衙役撲上去便將他反剪雙手,鐵鎖鏈往腕子上一套,咔嚓一聲鎖了個結實。
其餘幾個稅丁見頭兒都被拿了,哪裡還敢抵抗?紛紛束手就擒。
許元亨走到沈掌柜面前,彎下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老掌柜還活著,只是氣息微弱,渾身冰涼。
他睜開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辨認了半天,才看清面前這張年輕的面孔。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一陣含混不清的嗚咽。
早有圍觀的百姓遞來一床棉被,許元亨親手給沈掌柜披上,又轉頭對身後的書辦吩咐道:
「速去請郎中,再來兩個人把沈掌柜抬回鋪子裡診治。」
兩個衙役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沈掌柜從地上攙起來。
老掌柜渾身是傷,站都站不穩,被兩人架著才能勉強挪步。
就在這時,剛得了自由沈大柱忽然跌跌撞撞撲到許元亨面前,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額頭在青石板上磕得咚咚作響,抬起頭時已是滿臉血淚:
「大老爺!大老爺替俺爹做主啊!那閹貨不光打人,還把俺家的銀子搶走了!」
許元亨聞言,朝秦虎努了努嘴:「搜!」
秦虎聞言咧嘴一笑,兩步跨到王保面前,大手一伸便又揪住了王保的衣領。
王保嚇得尖聲大叫:「你幹什麼!咱家是宮裡的人!你敢搜咱家的身?!反了!反了——唔!」
話音未落,秦虎已經一把將他提溜起來,另一隻手在他衣襟里一摸,只聽嘩啦一陣響,先從左邊懷裡掏出一包油布裹著的碎銀子,又從右邊懷裡摸出一隻鼓鼓囊囊的錢袋。
秦虎將那油布包舉到眼前,翻過來看了看。
油布的四角疊得方方正正,正是尋常商戶用來裹銀子的手法。他把油布包遞給許元亨,道:
「大老爺,搜著了。這油布包藏在左邊懷裡,還有這個錢袋。」
許元亨接過,在手中掂了掂。
王保見狀,臉色刷地白了,硬著脖子嚷道:
「那、那油布包著的是布莊的,看在許知縣的面子上,咱家還給他便是。但錢袋子裡的是咱家自己的銀子!咱家出門辦差,總得帶些盤纏!你憑什麼拿咱家的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