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另一邊,許元亨安撫了孫師爺等人,便開始繼續批閱公文。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後,廊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慌亂。
許元亨擱下筆,抬起頭來。
門帘被人從外頭一把掀開,秦虎大步跨進門檻,臉上的橫肉繃得鐵緊。
「大老爺!」秦虎抱拳,聲音里滿是火氣:
「悅來居那邊的探子回來了。那幾個閹貨分作四隊,東西南北四條大街,挨家挨戶收銀子!德盛布莊的沈掌柜被他們剝了棉袍按在街上打,打得都快沒人形了!還有幾家鋪子被砸了櫃檯、鎖了掌柜,十字街口的雜貨鋪掌柜被套了十斤重枷鎖在牌坊底下——」
話還沒說完,許元亨已經騰地站起身來。
他抄起案頭的烏紗帽往頭上一戴,邁步便往外走。
「趙萬全!」他朝門外沉聲喝道。
趙萬全就候在廊下,聽見召喚立刻推門進來:「卑職在!」
「召集三班所有當值衙役,水火棍、鐵尺,即刻到縣衙大門口集合。」許元亨大步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吩咐,「秦虎,你帶人打頭。本官隨後便到。」
趙萬全一愣,下意識地看向秦虎。
秦虎卻已大步流星地跟上了許元亨,經過趙萬全身邊時撂下一句:
「愣著做什麼?大老爺讓你叫人!」
趙萬全回過神來,拔腿便往快班值房跑。
孫師爺在戶房值房裡聽見動靜,慌忙追了出來,在二堂廊下截住了許元亨。
老書生跑得氣喘吁吁,花白的鬍子上還沾著一星墨跡,顯是方才正在謄寫帳冊。
「東翁!東翁!您這是要做什麼?」他一把拽住許元亨的袍袖,急聲道:
「那馬德忠是稅監衙門的人,他手底下的人打的是皇差的旗號!您若是與他們在街面上起了衝突,豈不是給他們落了話柄?到時候他們往京里一紙奏報,說滕縣知縣阻撓皇差、毆傷稅丁,這罪名如何擔待得起!」
許元亨腳步一頓,轉過頭來看著孫師爺。
「孫先生。稅監衙門現在欺壓的是何人?」
「是、是商鋪的掌柜們。」
「商鋪的掌柜們又是何人?」
「是……是滕縣的百姓……」
「本官呢?」
「東翁是滕縣的父母——」
「百姓稱呼本官老父母。」許元亨截口道,「子女在街上被人鞭撻,做父母的該當如何?」
孫師爺張著嘴:「可稅監是宮裡的人,連巡撫都要讓三分……」
許元亨腳步不停:「巡撫讓得,本官讓不得!太監凌壓百姓,本官有守土牧民之責!」
許元亨說著,大步朝儀門外走去。
二堂廊下的幾個書吏遠遠站著,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
孫師爺站在廊下,望著許元亨的背影消失在儀門轉角處,忽然狠狠跺了跺腳,撩起袍角小跑著追了上去。
縣衙大門口,三班衙役已黑壓壓集結了三十餘人。
秦虎、趙萬全手持水火棍站在排頭,眾衙役見許元亨大步流星走出來,齊齊抱拳躬身:
「參見大老爺!」
「免了!」許元亨袍袖一拂,沉聲道,「秦虎帶快班打頭,趙萬全領壯班隨後,今日之事,只聽本官號令,不得擅自行動。走!」
「遵命!」
三十名衙役發一聲喊,齊刷刷轉身,分作兩列從縣衙大門魚貫而出。
許元亨頭戴烏紗,身穿青色團領官袍,大步走在隊伍中央。
孫師爺到底還是追了上來,氣喘吁吁地跟在許元亨身後,一面走一面拿袖子擦汗,嘴裡還在念叨:
「東翁,待會兒到了街面上,千萬莫要衝動,先問清了緣由再作處置……」
「本官自有分寸。」許元亨截口道。
官轎早已備在大門口,許元亨卻看也不看,徑直步行。
三十餘人浩浩蕩蕩沿著正街往南而去。
沿途百姓先是一愣,待看清走在隊伍中央的正是那日在北門外送囚車的青天大老爺,頓時嘩啦啦讓開一條路,又紛紛跟在隊伍後頭。
有人壯著膽子喊了一聲:「大老爺!南大街那邊出事了!」
許元亨腳步不停,只朝那百姓微微頷首,百姓們便像吃了定心丸似的,跟在後頭越聚越多。
此刻南大街上,德盛布莊門前已是一片狼藉。
沈掌柜被剝了棉袍按在青石板上,光著脊樑被號上了重枷。
他脊背上縱橫交錯的鞭痕滲著血珠,北風一吹,凍成了暗紅色的冰碴子。
沈大柱被兩個稅丁反剪雙手按在地上。
他眼睜睜看著父親在自己面前被抽得血肉模糊,嘶聲哭喊著「爹!爹——」,拼命掙扎著想要撲過去,卻被稅丁死死摁住。
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磕得咚咚作響,滲出一片血印來。
王保站在一旁,雙手籠在袖中,歪著頭看戲。
他方才從德盛布莊的柴火堆底下翻出了那包油布裹著的碎銀子,掂了掂不過十兩齣頭,離三十五兩還差得遠。
當下便有些掃興,啐了一口唾沫,拿腳踢了踢沈掌柜的腦袋,冷笑道:
「老東西,藏這麼點銀子就想糊弄咱家?說!剩下的藏在哪兒了?」
沈掌柜已經說不出囫圇話了,只是含混地嘟囔著什麼,像是「沒了……真沒了」之類的話。
「沒了?」王保冷笑一聲,朝那持鞭的稅丁努了努嘴,「繼續打。打到他有了為止。」
那稅丁掄起鞭子又要往下抽,就在這時——
街口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還夾雜著水火棍頓在青石板上的悶響,齊齊整整,聲勢赫赫。
王保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他緩緩轉過身,便見街口處轉出一隊皂衣衙役,分作兩列,手持水火棍,跑步進入南大街。
打頭的是個膀大腰圓的彪形大漢,腰懸鐵尺,面色鐵青。
他身後,三十名衙役雁翅般排開,棍尾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悶響,壓得滿街俱寂。
衙役隊列從中間分開,一個頭戴烏紗、身穿青色團領官袍的年輕人,大步走了出來。
趙萬全搶前一步,扯著嗓子喊道:
「滕縣正堂許大老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