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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惡客登門(三)

2026-06-26 12:12:08 作者: 為國戍輪台
  「……不敢。」孫師爺低聲道。

  「不敢就好。」馬德忠冷笑道:

  「咱家今兒就把話撂在這兒,你們這位許大老爺,架子端得不小。咱家在山東地面上跑了五六年,哪一州哪一縣的正印官見了咱家不是笑臉相迎、躬身作揖?他倒好,連城門都不出,這要是在別處,咱家當場就讓人砸了他的接官亭。不過嘛——」

  他頓了頓,忽然換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拖長了聲調道:

  「不過嘛,咱家這回來滕縣,是替馬公公辦正事的。既然是來辦正事,咱家便不與他一般見識。」

  馬德忠說著,話鋒一轉:

  「孫經承,咱家問你,你們滕縣最好的客棧是哪一家?」

  孫師爺被他這忽怒忽笑的模樣弄得心中直發毛,下意識地答道:

  「回馬內官,城南有家『悅來居』,是滕縣最大的客棧。」

  馬德忠聞言,坐在轎中往後一躺,懶洋洋地道:

  「那就去悅來居把。驛站那破地方,也不知多少過往的販夫走卒睡過,被褥里還不知藏著多少虱子跳蚤。咱家是替皇上辦差的人,能住那種腌臢地方?孫經承,前頭帶路吧。」

  「可是……這不合……」孫師爺剛想說這不合規矩,馬德忠臉色猛地一沉:

  「怎麼,咱家住個客棧還要經過你孫經承點頭?你莫不是怕咱家不給店錢?」

  孫師爺被他這一句話噎得滿臉通紅,再不敢多言,只得硬著頭皮在前頭引路。

  馬德忠一行人便這麼招搖過市,那兩面黑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沿途百姓遠遠望見便紛紛避入小巷,連沿街鋪子都慌慌張張地上了門板。

  不消片刻,一行人便到了悅來居門口。

  這悅來居坐落在南門大街最熱鬧的地段,三開間的門面,門口挑著一面「悅來居」的酒旗,後院還有馬廄、車棚,平日裡南來北往的客商多在此處落腳。

  此刻正是掌燈時分,大堂里幾張八仙桌旁坐滿了吃飯喝酒的客人,跑堂的夥計來回在桌椅間穿梭,倒也熱鬧。

  馬德忠騎在馬上,抬眼打量了一下門楣上的匾額,點點頭道:「倒還像個樣子。」


  隨即朝身後一努嘴,吩咐道:

  「王保,進去清場。」

  王保尖聲應了一句,帶著四個膀大腰圓的稅丁大搖大擺地闖進大堂。

  他往門檻內一站,叉著腰尖著嗓子喊道:

  「這客棧,稅監衙門包了!裡頭的人有一個算一個,一炷香之內全給咱家騰出來!」

  滿堂客人正吃飯喝酒,冷不丁聽見這一嗓子,都愣住了。

  掌柜的從櫃檯後頭探出頭來,滿臉堆笑地迎上來,拱手作揖道:

  「這位公公,小店的客房本就不多,如今已住了大半,這大冷的天,您讓客人們往哪兒去?要不小的給您騰幾間最好的上房,其餘客官——」

  話音未落,一個稅丁上前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領,抬手就是一個大嘴巴子:

  「聾了?叫你騰你就騰,再囉嗦半句,把你當抗稅的刁民鎖了!」

  那掌柜的被這一巴掌抽得眼冒金星,嘴角當即綻出血來,整個人跌回櫃檯後頭,再不敢吭半聲。

  大堂里的客人們見狀,哪裡還敢多待?

  紛紛丟下碗筷,拖家帶口地往樓上涌去收拾行李。

  掌柜的捂著嘴角的血,眼睜睜看著滿堂客人狼奔豕突地往外涌,有人後領被揪著搡出門檻,有人邊走邊回頭罵娘,卻被稅丁的瞪眼又嚇得將後半句話吞回肚子裡去。

  整座客棧頃刻間便清了個乾乾淨淨。

  那些被趕出來的客商拖著行李擠在街對面的茶館廊檐下,氣得直跺腳。

  沿街的鄰居從門縫裡探出頭來張望,見那四面黑旗插在客棧四角,又紛紛縮回頭去,趕緊上了門閂,不敢多看一眼。

  一個被趕出來的行商模樣的中年漢子實在咽不下這口氣,站在街對面朝客棧門口啐了一口:「什麼玩意兒!一群沒根的閹貨,也敢這般欺負人——」

  話沒說完,旁邊的人趕緊捂住他的嘴,低聲罵道:

  「你瘋了!那是稅監衙門的人!你不要命,咱們還要命呢!」

  那行商狠狠跺了跺腳,終究是敢怒不敢言,抱著行李自去找其他客棧去了。


  馬德忠坐在轎子中,冷眼看著這一幕,等客棧徹底清空了,才下了轎。

  他踱進大堂,四下掃了一圈。

  地上滿是打翻的碗碟碎片和殘羹冷炙,幾張八仙桌歪歪斜斜,角落裡的炭盆被踢翻了一盆,火星子濺了一地。

  掌柜的縮在櫃檯後頭,半個身子探出來,臉上堆著比哭還難看的笑,腮幫子腫得老高,說話都含混了:

  「公、公公……小店已經清空了……您老看……看上哪間房,小的這就去給您收拾……」

  馬德忠乜了他一眼,不急著挑房,先從靴筒里抽出馬鞭子,在櫃檯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慢悠悠地說道:

  「掌柜的,咱家問你,你們滕縣這悅來居,平日裡住一晚最好的上房,多少銀子?」

  掌柜的哪裡敢報實價?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回公公……上房一晚……一錢銀子……」

  「一錢銀子?」馬德忠似笑非笑地重複了一遍,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隨手往櫃檯上一丟,「這是五兩。咱家這些人,把你這客棧包了,住幾日算幾日。夠不夠?」

  五兩銀子包三進三出的大客棧,住二十多號人,還要住「幾日」?

  光是今晚被趕走的幾十個客人,房錢加起來都不止這數。

  掌柜的心裡頭滴血,可臉上哪敢露出半分不情願?

  他雙手捧起那錠銀子,哆哆嗦嗦地揣進袖中,嘴裡一疊聲地道:

  「夠了夠了,多謝公公賞,多謝公公賞……」

  馬德忠滿意地點了點頭,拿馬鞭子朝樓上一指:

  「把最好的上房給咱家騰出來,被褥全換新的,炭盆燒旺些。咱家這些弟兄,一人一間房,熱水熱湯都備齊了。伺候好了,咱家替你們免半年的稅;伺候不好嘛——」

  他笑了笑,沒把話說完。

  掌柜的已經嚇得連連作揖:「一定伺候好,一定伺候好!公公放心,小的這就親自去張羅!」

  馬德忠不再理他,轉身對守在門口的王保吩咐道:

  「讓弟兄們把四面黑旗插在客棧四角,前後門各派兩個人守著。都打足了精神,別讓閒雜人等靠近咱家的住處。這滕縣不比臨清州,誰知道夜裡會不會有什麼不開眼的歹人摸進來。」

  王保應了一聲,轉身便去傳令。

  二十名稅丁立刻撒開了去,前門後門各布了明哨,院子四角也站了人,那四面丈二高的黑旗豎在客棧四角。

  整座悅來居,儼然成了一座小小的稅監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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