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麼?」許元亨目光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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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馬德忠!」那衙役喘著粗氣道:
「他派了個人進來傳話,說他是馬堂馬公公的乾兒子,此番奉命來滕縣督查遼餉征解事宜。他還說、還說讓大老爺您親自出城迎接!」
此話一出,孫師爺的臉色愈加慘白,整個人都有些呆若木雞。
秦虎聞言卻是勃然大怒,他破口大罵道:
「放他娘的屁!他一個稅監衙門裡跑腿的閹貨,憑什麼要大老爺親自出城迎接?大老爺是滕縣正堂,他連品級都沒有,來滕縣連拜帖都不遞,擺什麼臭架子!」
許元亨抬了抬手,示意秦虎稍安勿躁。
「還有呢?」他問那衙役,「那傳話的人,現在何處?」
「回大老爺,傳話的人並未進城。」衙役道:
「他只到了城門口,把話撂下就走了,說讓大老爺趕緊準備,迎候馬內官入城。那傳話的小太監態度倨傲得很,連馬都沒下,就騎在馬上跟咱們的人說話,說完了便打馬回去了。」
秦虎又想罵人,許元亨卻先開了口。
「知道了。」許元亨冷笑一聲,「你出去告訴那傳話的人,就說本官今日公務繁忙,不便出城相迎。請馬內官自行進城,到驛站歇息。若有公務,明日來縣衙遞拜帖。」
那衙役愣了愣,偷眼去看孫師爺。
孫師爺也愣了。
自行進城?到驛站歇息?這分明就是晾著人家嘛!
衙役雖然心裡直犯嘀咕,卻也不敢違逆,應了一聲,爬起來便往外跑。
孫師爺這才回過神來,急聲道:
「東翁!這馬德忠可是臨清州稅監衙門的人!得罪了他們……」
「孫先生,」許元亨打斷他,「馬堂是替皇上到山東收稅的,可本官也是替皇上到滕縣牧民的。哪一條朝廷規制寫了,知縣要出城迎接稅監衙門的一個管事太監?」
孫師爺急了:
「可、可是他的人到了城門口,要大老爺親自出迎,大老爺若是當真不去,便是拂了他的面子。他那起子人,本就不是講理的,哪裡管什麼朝廷規制?若是鬧起來……」
「你供著他,他們就不會鬧嗎?」許元亨反問。
孫師爺被問得張口結舌,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秦虎卻在一旁拊掌叫好:
「大老爺說得對!就該這麼辦!幾個閹貨,也配叫大老爺出城?」
「他若為公務而來,自有公務章程。若是來找茬的,本官供著他,他一樣找茬。不如先晾一晾,看他到底想幹什麼。」許元亨說著,又看向秦虎,吩咐道:
「秦虎,你派幾個人去盯好那群人,有什麼動向第一時間向本官稟報。」
「是!」
秦虎應了一聲,一抱拳,轉身去了。
孫師爺靠近了些,有些憂慮道:
「大老爺,要不讓卑職去城門外迎一迎?不能把人得罪太狠了,至少面子上過的去……」
許元亨瞥了他一眼,道:
「孫先生要想去,那便去吧。只要別墮了我滕縣的威風就成。」
孫師爺頓時如釋重負,他應了一聲,拱了拱手,轉身去了。
……
北門城門口。
官道旁一面小山坡上,二十來名稅丁東倒西歪地歇著馬。
四面黑旗被北風扯得獵獵作響,像是四面招魂幡。
馬德忠靠在暖轎中等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城門口連個人影都沒出來。
莫說是知縣親迎,連個師爺、班頭的面都沒露。
秋末冬初,天黑得早。
日頭一落山,北風便像刀子似的往領口裡鑽。
稅監衙門裡的人,平日裡在鈔關上吃香喝辣,何曾受過這等凍?
小太監們縮在馬上直搓手,稅丁們更是凍得直罵娘。
馬德忠的臉色已經是鐵青鐵青的。
王保湊上來,小心翼翼地說道:
「乾爹,這姓許的也太不識抬舉了。咱們在這凍了半個時辰了,他居然真敢不出來?」
「反了,反了他了。」馬德忠咬著後槽牙,「這是什麼意思?這是拿咱家不當人看。」
正說著,卻見城門口影影綽綽出來了幾個人。
打頭的是個花白鬍子的老儒生,身後跟著個皂衣班頭,再後頭是兩個打著燈籠的衙役。
那老儒生自然是孫師爺。
他快步走到馬德忠轎前,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
「馬內官遠來辛苦。在下孫宗霖,忝任滕縣戶房經承。奉縣尊許大老爺之命,特來迎接馬內官。」
馬德忠坐在轎中,臉色鐵青地打量了孫師爺幾眼。
「怎麼,你們許大老爺自己不來,叫你一個戶房經承出來?」
孫師爺心中暗嘆一聲,面上卻仍堆著笑,拱手道:
「馬內官息怒。縣尊本欲親自出迎,無奈正處置一樁要緊公務,實在脫不開身。特命下官先來迎接,請馬內官到驛站歇息。明日一早,縣尊在二堂恭候馬內官大駕。」
馬德忠臉色變了變。
他派去傳話的人明明說了,要知縣親自出城迎接。
可這姓許的倒好,竟拿公務來搪塞他。
什麼要緊公務?什麼脫不開身?分明是藉口,是不把他馬德忠、不把他乾爹馬堂放在眼裡!
他強壓著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哦?什麼樣的要緊公務,比迎接皇差還重要?」
孫師爺不卑不亢,拱手答道:
「馬內官有所不知。本縣近來正清查歷年遼餉帳目,有幾筆帳目對不上,大老爺正在親自核實。遼餉乃朝廷欽命要務,縣尊不敢怠慢。」
孫師爺這番話說完,自己都覺得滴水不漏。
遼餉是朝廷欽命,大老爺在核查遼餉帳目,這是公事公辦。你馬德忠總不能說核查遼餉不重要吧?
誰知馬德忠聽完,臉色陡然一沉,伸出食指點了點孫師爺的額頭,厲聲罵道:
「放你娘的屁!什麼狗屁公務?咱家是奉馬公公的令來的!馬公公是什麼人?是皇上欽命的山東稅監!咱家到了城門口,你們大老爺連個面都不露,這不是打咱家的臉,這是在打馬公公的臉,打皇上的臉!」
孫師爺被他這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簡直罵懵了。
他好歹是個讀書人,何曾受過這等羞辱?
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渾身都在發抖,卻硬是咬著牙沒敢回嘴。
馬德忠罵完,胸中那口惡氣總算出了幾分。
他冷哼一聲,伸手拍了拍孫師爺的臉,乜斜著眼道:
「怎麼著,孫經承,咱家罵你幾句,你還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