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七年十月末,山東地界已入了冬。
朔風驟緊,天寒地坼。
馬德忠便是挑著這個時節出了臨清州。
他此番奉命去滕縣,心裡頭可是卯足了勁。
自打五年前拜了馬堂做乾爹,他在稅監衙門裡的勢頭便一日旺似一日。
那些個地方上的知縣、知府,見了他哪個不是笑臉相迎、程儀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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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省里的幾個佐貳官,逢年過節也得往他宅子裡送些土儀。
這人吶,一旦嘗過了權勢的滋味,便再難記得自己從前是個什麼東西了。
此番乾爹把滕縣的差事交給他,辦得漂亮,往後油水更足的肥差少不了他的;辦砸了,乾爹那張笑臉一翻,他馬德忠在這稅監衙門裡便什麼都不是了。
因此他這一路上盤算的,只有一件事:怎麼把這趟差事辦得體體面面,多撈些銀子讓乾爹刮目相看。
他帶了四名小太監,又點了二十名稅丁。
這二十名稅丁都是稅監衙門裡養著的人,個個膀大腰圓,平日裡在鈔關上攔船抽稅、敲詐商賈,早養出了一身的橫肉和匪氣。
此刻他們穿著統一的青布棉甲,腰懸彎刀,扛著那兩面丈二高的黑旗,走在官道上倒也威風凜凜。
那兩面黑旗便是稅監衙門的招牌。
黑旗一展,沿途百姓莫不紛紛躲避。
有在田間幹活的,遠遠望見黑旗便扛起鋤頭往村里跑;有在官道上趕路的,更是早早避到路旁的溝渠里,等這一隊人馬過去了才敢爬上來。
就連官道旁的茶棚,也有幾個膽小的茶客丟下茶錢便走,連茶都沒喝完。
馬德忠坐在暖轎中,掀開帘子瞧著那些百姓驚慌失措的模樣,心裡頭竟有幾分得意。
他乜斜著眼,朝身旁一個叫王保的小太監努了努嘴:
「你瞧瞧這些泥腿子,見了咱家的旗就跟見了閻王似的。」
王保連忙賠笑道:
「那是自然。乾爹您是誰?您是馬公公跟前的紅人,這山東地面上,誰不怵您三分?莫說這些泥腿子,便是那些個知縣、知府,見了乾爹也得矮半截。」
馬德忠聞言哈哈大笑,笑完了又覺得這般狂笑不夠穩重,便斂了笑容,換上一副矜持的模樣,慢悠悠地說道:
「咱們這回是去滕縣。那滕縣新來的知縣姓許,聽說是今科的進士。咱家在臨清州打聽過了,這姓許的到任兩個多月,連拜帖都沒往乾爹那兒遞過一張。乾爹說了,叫咱家去提點提點他。」
王保眼珠一轉,低聲道:
「乾爹,小的聽說,這許知縣可是個狠角色。滕縣原來的宋士奎在那邊經營了二十年,樹大根深,他說摘就摘了;那馬守誠是兗州府首富,他說抄就抄了。連兗州府的余通判,都在他手上吃了癟……」
「怕什麼?」馬德忠截口打斷他,臉上浮起一絲不屑的冷笑:
「他再狠,也是個七品芝麻官。咱家是替皇上辦事的人,他敢動咱家一根手指頭?再說了,宋士奎倒了,那是他沒能耐。咱家倒要看看,這姓許的究竟長了幾個膽子,敢不給乾爹面子。」
馬德忠說著,便又打定了主意:這回去滕縣,先不遞拜帖。
按官場規矩,上級衙門派員到縣裡公幹,應當提前一日遣人遞帖知會,寫明了來意、隨行人數、到訪時辰,好讓地方上提前備好接官亭、安排食宿、調撥人手。
這是老規矩,誰都得守。
可馬德忠偏不守這規矩。他就是要故意不遞拜帖,到了滕縣城門口再派人去縣衙傳話,叫那許元亨親自出城迎接。
這一來,便先聲奪人,壓了那知縣一頭。
二來,也能探探這知縣的脾性。
他若是乖乖出城迎接,那往後的事便好辦了;他若是推三阻四,那便是存心跟稅監衙門過不去,到時候再給他點顏色看看,也是名正言順。
想到這裡,馬德忠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扭頭對王保吩咐道:
「傳令下去,加快腳程。今晚在滕縣境內歇一宿,明日一早便進城。」
稅丁們得了令,吆喝著催馬上路。
馬蹄揚起,濺起一蓬蓬黃土。
那些避在路旁的百姓們,等這隊人馬走遠了,才敢直起腰來,朝他們的背影狠狠地啐一口唾沫。
……
十月二十七,申末。
滕縣縣衙。
宋士奎和馬守誠倒了之後,闔縣的錢糧帳目、刑名卷宗、人事調度,樁樁件件都得許元亨親自過目。
這些日子他每日卯時升堂,酉末方退,每天忙地腳不著地。
孫師爺如今已是戶房經承,不再是跟在許元亨身後只管擬稿傳話的幕僚了。
他在戶房值房裡有了自己的公案和書辦,每日同樣也是忙得不可開交。
可他依舊保持著做師爺時的老習慣,每日散堂之後總要到許元亨書房裡走一遭,把各房要緊的事當面稟報一遍,再聽許元亨對明日公事的安排。
他覺著只有這樣,才算盡到了自己的本分。
這日傍晚,他正拿著一沓新造的秋糧催科底冊,一條一條地向許元亨稟報各鄉各里的欠繳數目。
忽然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秦虎掀簾進來,面色有些凝重。
「大老爺,」秦虎抱拳道,「北門守卒來報,說有一隊人馬正朝咱們滕縣來,打的是稅監衙門的黑旗。」
此言一出,孫師爺手中的底冊險些滑落在地。
他猛地抬起頭,臉色霎時就變了。
稅監衙門的黑旗?
這稅監衙門放眼大明兩京一十三省,那可是臭名昭著。
如今他們的黑旗竟飄到滕縣來了,這還能有好事?
許元亨擱下硃筆,問:
「來了多少人?」
秦虎道:
「守卒說是四面黑旗,二三十人。」
許元亨雖然做了山賊,卻也聽說過礦稅監的惡名。
這馬堂在山東地面上為非作歹十幾年,每年從他手裡搜刮的銀子不下百萬兩,山東老百姓恨不得生啖其肉,可偏偏他是宮裡的人,地方官誰也奈何不了他。
許元亨正沉吟著怎麼應對,忽然外頭又傳來一陣喧譁。
一個值堂衙役進來稟道:
「大老爺!不好了!那稅監的人已經到了城門口,領頭的太監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