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行簡放下茶盞,瓷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打斷了余文淵的話。
「與閹人合作?」章行簡眉頭緊鎖,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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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出去,你我這官也就做到頭了。」
余文淵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回道:
「府台誤會了。下官的意思是,你我什麼都不必做,只需大張旗鼓地做一件事——」
「什麼事?」
「通傳各縣,大肆稱讚許元亨。」
章行簡目光一閃。
余文淵也不再遮遮掩掩,將他的想法全盤道出:
許元亨在滕縣審了這麼一樁驚天大案,按官場規矩,府衙理當表彰。知府大人親自具文通傳闔府十二縣,稱讚許知縣明察秋毫、為民除害。
這一來,彰顯了府台大人的胸懷和功績。
畢竟滕縣是兗州府治下,許元亨的功勞,自然也少不了知府大人的一份。
說到哪裡去,都是府台大人治理有方、用人得當。這是往自己臉上貼金,誰也挑不出毛病。
二來……
這通傳文書發到臨清州,發到馬堂的案頭,那閹人自然就明白了。
是誰斷了他的財路?是誰把他的錢袋子連根拔了?
那閹人狠辣,向來睚眥必報。
他要是盯上了許元亨,有的是陰毒手段。
到了那時候,府衙不必髒了自己的手,便能借刀殺人。
這兩層意思,余文淵說得明明白白,卻又不帶一個「殺」字。
章行簡聞言沉吟良久。
終於,他端起茶盞輕輕晃了晃,道:
「……善。」
余文淵臉上浮起一絲笑意,正要開口,章行簡卻又補了一句。
「此事,你去辦。本官什麼都不知道。」
余文淵心領神會,站起身,朝章行簡深深一揖到地:
「章府台英明。下官告退。」
他躬身退出了書房,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廊廡盡頭。
而章行簡獨自坐在書案後,沉吟良久,忽然又是嘆了口氣。
他驀地想起萬曆四十四年那個雪夜,宋士奎站在城門口,渾身是雪,鬍子凍成了冰條子,朝他作了個揖,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
「章府台遠來辛苦,下官宋士奎,在此恭候多時了……」
這才幾年?
人就要死了。
章行簡慢慢吐出一口氣,重新拿起筆,鋪開一張澄心堂紙,寫下了「慎獨」兩個大字。
寫完,他擱下筆,端詳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將那張紙團了,扔進了腳下的紙簍里。
這慎獨二字,說著容易。
可在這張網裡待久了,誰還能獨得了呢?
……
窗外,日薄西山。
……
兩日後。
滋陽縣,兗州府衙。
天剛蒙蒙亮,府衙前的青石街上便已灑掃乾淨。
街兩旁鋪子的夥計卸下門板,打著哈欠往街心裡潑水,濺起一陣浮灰。
卯時三刻,南街盡頭傳來一陣雜沓的馬蹄聲和車輪碾過石板的轆轆悶響。
行人紛紛駐足,便見一隊人馬押著四輛囚車,正朝府衙這邊緩緩行來。
打頭的是個膀大腰圓的皂衣班頭,生得虎背熊腰,手按腰刀,騎在一匹棗紅馬上,面色凜然。
他身後跟著個花白鬍子的老儒生,騎了匹走騾,面色疲憊,眼眶微微泛紅,顯是趕了夜路。
再往後,四輛囚車被八名衙役團團圍住。
「讓讓!讓讓!藤縣縣衙押解人犯!」秦虎一夾馬腹,朝前頭吆喝了一聲。
府衙門子早就得了消息,遠遠望見這隊人馬,便飛跑著進去通報了。
不多時,府衙的儀門開了一扇側門,一個身穿青衫的府衙書辦快步迎了出來,朝秦虎拱了拱手:
「可是滕縣來解人犯的?」
秦虎翻身下馬。
另一邊,孫師爺已經遞上了許元亨親筆簽發的招解文書:
「滕縣幕僚孫宗霖,奉縣尊許大老爺之令,押解人犯宋士奎、馬守誠、胡魁、鄭示勤到府。這是招解文書,還有卷宗、帳冊、兇器物證,一應俱全。」
那書辦接過文書,只掃了一眼封皮上「滕縣正堂」的鮮紅大印,便不敢怠慢,轉身引著眾人從側門進了府衙。
囚車停在班房外的空地上,八名快班衙役分列左右,刀出鞘,目不斜視。
秦虎親自將宋士奎從囚籠里提溜出來,交給府衙的牢頭,又盯著牢頭在交割文書上畫了押,這才鬆了口氣。
另有三名衙役分別將馬守誠、胡魁、鄭示勤一一從囚籠中押出,點驗清楚,交付府牢收監。
按規矩,州縣解送人犯到府,只需將招解文書遞到刑房,由刑房書吏驗明人犯、核對卷宗之後呈報知府批閱即可。
知縣本人不來,押解的師爺和班頭連知府的面都見不著,能在值房裡喝杯茶便算是體面了。
可今日,交完人犯,那書辦卻沒有引他們去刑房,而是徑直穿過大堂,朝東首的一間值房走去。
秦虎心裡犯了嘀咕,低聲問孫師爺:「孫師爺,這是往哪兒去?」
孫師爺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那書辦在一間掛著「清慎勤」匾額的值房前停下腳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朝裡頭稟道:
「府台大人,滕縣押解人犯的孫師爺、秦班頭到了。」
裡頭傳來一個慢悠悠的聲音:「請。」
書辦側身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孫師爺和秦虎對視一眼。
秦虎不懂其中規矩倒還好,可孫師爺卻懂一些門道。
知府大人要親自接見?
莫非這事要出岔子?
可許元亨特地把這案子審地滿城風雨,就連堪語都當堂宣讀了,怕的就官官相護,把這案子淹了。
莫非這知府大人要冒大不韙嗎?
孫師爺滿心疑惑。
跨進門檻,便見值房內布置得頗為清雅。
紫檀木的書架上整整齊齊碼著經史子集,案上擱著一方歙硯、兩錠徽墨,筆架上掛著幾管新湖筆。
空氣中浮著一縷淡淡的檀香,令人聞上一口都有些心曠神怡。
相比之下,許元亨的值房簡直是不忍卒睹。
此時,章行簡就端坐在書案後頭,一身緋色官袍,頭上沒戴烏紗,只綰了個髻,倒像個尋常的讀書人。
孫師爺慌忙上前兩步,雙膝跪倒,口稱:「滕縣幕僚孫宗霖,叩見府台大老爺!」
秦虎也跟著單膝跪地,抱拳道:「滕縣快班班頭秦虎,參見知府大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