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行簡擱下卷宗,抬起頭來,臉上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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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了抬手,道:「二位辛苦,不必多禮。請起,請起。」
孫師爺戰戰兢兢地爬起來,遞上招解文書,隨後垂手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秦虎也站起來,退到孫師爺身側,拿一雙銅鈴大眼暗暗打量著這位兗州府的知府老爺。
章行簡生得清瘦,長臉微須,一雙眼睛不大,卻頗有神采。
他拿起案上的招解文書,翻到許元亨親筆寫的那份勘語,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
章行簡邊看邊點頭,看到酣處,竟輕輕拍了一下書案,口中贊道:「好!好!這份勘語寫得精當!」
他抬起頭來,看向孫師爺,眼中滿是讚賞之色:
「許知縣少年英才,到任不過三月,便審明五年前滅門血案,擒拿元兇宋士奎、馬守誠,證據確鑿,勘語精當。這樣的好官,莫說是你們滕縣,便是我兗州府闔府一十二縣,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孫師爺受寵若驚,連忙拱手道:
「府台大人謬讚了。許知縣常說,不過是盡了本分,不敢居功。」
「本分?」章行簡擺了擺手:
「什麼叫本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便是本分。可這天下官員,有幾個當真盡到了本分的?許知縣到任三月,便替朝廷拔掉了一顆盤踞滕縣二十年的毒瘤,叫二十三口冤魂終得昭雪,叫闔縣百姓重見青天。這哪兒能用『盡本分』這三個字一言概之?這是大功!」
他說著,竟站起身來,從筆架上取下一管湖筆,鋪開一張空白文書,當場提筆寫了起來。
孫師爺站在案前,大氣都不敢出,只拿眼角餘光偷偷去瞄。
章行簡筆走龍蛇,寫得又快又穩。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拿起案上的府印,在落款處端端正正地蓋了下去。
然後他抬起頭,將文書遞向旁邊伺候的書辦,口中道:「念。」
那書辦連忙上前,雙手捧過文書,端端正正地站在堂中,清了清嗓子,朗聲宣讀:
「兗州府知府章,為彰功勵能事:
照得滕縣知縣許元亨,到任三月,敏而能斷。」
「萬曆四十二年臘月,南鄉周家莊致仕生員周秉義闔門遇害一案,積冤五載,沉晦未雪。許知縣甫任,即察民情洶洶,乃明察暗訪,搜獲常平倉底帳、歷年遼餉虛列帳冊、馬府出馬記錄等鐵證,得舊吏丁旺、更夫田有財等挺身佐證,遂使元兇宋士奎、馬守誠、胡魁等盡數成擒。鐵證如山,百喙莫辯。」
「該員所擬勘語,條分縷析,引律精當,人贓並獲,情罪俱明。使二十三口冤魂終得昭雪,使闔縣百姓重見青天。此等卓異之才,實為臣工之表率,足為屬吏之楷模。」
「本府深為嘉許,特此通傳闔府一十二縣,以彰其功,以勵來者。仰各該州縣以許知縣為范,勤勉政務,惕厲自省,毋怠毋忽。此令。萬曆四十七年十月初五日。」
孫師爺一聽,就知道這是一篇通傳,用的是府衙公文的體例,起首是發文衙門與事由,中間是事實陳述,末尾是通傳目的與訓誡之詞,層層遞進,章法分明。
尤其那一句「此等卓異之才,實為臣工之表率,足為屬吏之楷模」,分量極重,幾近於奏章中保薦大員的考語了。
孫師爺聽完,沒想到章府台如此抬愛,已是感激涕零。
他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重重叩首道:
「府台大人恩典!許知縣若知道知府台大人如此抬愛,必當肝腦塗地,以報府台大人知遇之恩!」
章行簡從書案後繞出來,親自伸手將孫師爺扶了起來,溫聲道:
「孫師爺不必如此。許知縣這樣的好官,本府不替他揚名,難道叫那些庸碌之輩占了風頭去?你回去告訴許知縣,兗州府出了他這樣的好官,本府臉上也有光。」
章行簡說著,對那書辦吩咐道:
「謄抄五十份,鈐蓋府印,分發各房,即日便送往各縣。」
書辦應了一聲,轉身便去辦了。
「你回去告訴你們許知縣,」章行簡又看向孫師爺,含笑道:
「讓他好好干。朝廷不會虧待忠良。本官在這兗州府一日,便替他撐一日的腰。」
孫師爺連連點頭:「府台大人的抬愛,卑職一定帶到。」
章行簡點了點頭,又拿起案上的交割文書,在末尾親筆批了「核轉」二字,蓋了知府關防,遞還給孫師爺:
「招解文書本府已批,連同人犯、卷宗一併解送濟南按察司。此事本府會派專人跟進,你們不必再操心了。」
孫師爺雙手捧過文書,又是深深一揖到地。
章行簡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可以退下了。
孫師爺和秦虎退出值房,沿著長廊往回走。
孫師爺抱著那封批了「核轉」的文書,腳步輕快,花白的鬍子一翹一翹的,眼角眉梢全是笑。
「秦班頭!你聽見了嗎?」他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語氣里的激動:
「知府大老爺親自批了核轉!還通傳闔府十二縣表彰東翁!東翁這一回,算是入了府台大人的眼了!」
秦虎卻只是「嗯」了一聲,面色淡淡的,顯然對這所謂的知府大老爺的抬愛並不在意。
一行人出了府衙,便也不在滋陽多留,當日便啟程返回滕縣。
這一日天色陰沉,北風颳得正緊。
深秋的山東,已是有些寒意了。
秦虎騎在馬上,遠遠望見滕縣北門城樓上的那面「滕縣」旗幡被風扯得獵獵作響,忽然咧嘴笑了。
「孫師爺,」他拿馬鞭朝城門一指,「咱們到家了。」
孫師爺騎著他那匹走騾,裹著一件棉袍,花白的鬍子上結了一層薄霜。
他順著秦虎手指的方向望去,眼眶竟有些發熱。
這一趟往府衙解送人犯,來回不過六日,可這幾日裡他這顆心始終懸在嗓子眼。
衙門的水有多深,他當了二十年師爺,比誰都清楚。
兗州府上上下下,與宋士奎有勾連的何止一個余文淵?
那些人要是聯起手來壓案子,十個許元亨也扛不住。
可偏偏,這案子就這麼順順噹噹地遞上去了。
章行簡親自接見,還通傳闔府十二縣表彰了許元亨。
孫師爺想到這裡,不由得在騾背上挺了挺腰杆。
他活了五十多歲,在衙門裡蹉跎了大半輩子,替好幾任知縣當過師爺。
那些東家,有貪的,有庸的,有精明強幹的,也有糊塗混日的。
可從來沒有哪一個,像許元亨這樣讓他打心眼裡服氣。
不,不只是服氣。
老書生在心裡掂量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詞——敬畏。
一個山賊出身的假知縣,讓他這個讀了半輩子聖賢書的老師爺,生出了敬畏之心。
這話說出去誰信?可偏偏就是真的。
城門口的守卒遠遠望見秦虎,早已飛跑著報了進去。
等孫師爺一行人過了城門的瓮城,便有快班的衙役迎上來牽馬墜鐙,一路簇擁著往縣衙行去。
街面上已不復月前那等蕭條破敗的模樣,許是宋士奎這尊壓在滕縣頭頂二十年的大石被搬了開去,連鋪子裡的夥計吆喝聲都比往日洪亮了幾分。
幾家茶館裡的閒漢,伸著脖子朝秦虎一行人看,認出是送囚車去府里的秦班頭和孫師爺,便有人拊掌叫了聲好,隨即滿街應和,倒把孫師爺鬧了個大紅臉。
進了縣衙二堂,孫師爺滿以為許元亨會急著問府里的情形,誰知書案後頭的年輕知縣只是擱下批牌的硃筆,抬了抬眼皮,先對秦虎道:
「弟兄們來回六日,鞍馬勞頓,今晚讓廚房多備幾個葷菜,每桌加一壺酒,從我俸銀里出。」
秦虎咧嘴一笑,抱拳謝過,便出去安置人手了。
待值房內只剩下兩個人,孫師爺這才上前,將章行簡親筆批的交割文書雙手呈上,又將府台大人如何接見、如何誇讚、如何當場親筆通傳闔府十二縣的經過,從頭到尾細述了一遍。
老書生猶自激動不已,可許元亨卻並無半分得色。
他把府衙里的交割文書擱在一旁,拿起硃筆,在手裡轉了個指花:
「不管府里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只要沒把這案子淹了就成。咱們把滕縣的事料理乾淨,便是以不變應萬變。宋士奎倒了,可他在這縣衙里經營二十年,爛掉的根須還不知有多少。先把這些爛根一棵一棵拔了,再談其他。」
孫師爺連連點頭:
「東翁說的是。只是這些爛根盤根錯節,要一一起出來,恐怕還得費些周折。」
許元亨抬眼看他,忽然笑了笑:「所以我要借重先生。」
孫師爺一愣:「東翁何意?」
「鄭示勤已經押送府衙,戶房經承的位子空了出來。」許元亨。放下硃筆,道:
「戶房掌管一縣錢糧,是衙門裡最要害的一房。孫先生,我想請你出任戶房經承。」
孫師爺吃了一驚,連忙擺手:
「東翁,這如何使得!老朽來滕縣不過兩月,況且老朽年邁,恐難勝任……」
「孫先生何必過謙。」許元亨打斷他,語氣懇切:
「你在衙門二十年,錢穀刑名爛熟於胸,更何況,你是自己人,這戶房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孫師爺聞言,心中感動,眼眶又紅了。
「東翁……」他深深一揖到地,「老朽定不負東翁所託!」
許元亨點了點頭,伸手將他扶起來:
「好。明日堂上,我便當眾宣布。你回去準備一下,把戶房的舊帳理一理,往後這滕縣的錢糧,就拜託先生了。」
孫師爺用袖子拭了拭眼角,連聲應是,感激涕零地出去了。
許元亨目送他出門,這才重新拿起硃筆,目光落回案上的卷宗。
最上頭那兩份,正是典史馬成安和主簿展華的案件卷宗。
第二天,滕縣縣衙二堂。
卯時剛過,闔衙官吏便已齊集。
只是今日這二堂上的氣氛,與往日大不相同。
宋士奎的位置空了,快班班頭換成了秦虎,戶房經承鄭示勤的位子上也換了個戰戰兢兢的新面孔。
六房書吏們低眉垂目,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了。
許元亨升座之後,二話不說,直接拿起案上的兩份文書,朗聲宣讀。
一份是關於主簿展華的。
展華身為佐貳官,雖未直接參與周家莊滅門案,卻在宋士奎盜賣官糧、虛列帳冊的勾當中充當幫凶多年,經手核銷的虛帳多達數十筆,金額逾萬兩。
許元亨當堂宣布,依《大明律》摘其印信,停職待參,即刻押入耳房,候按察使司提審。
另一份是關於典史馬成安的。
此人仗著與馬守誠的叔侄關係,多年來替馬家通風報信、包攬詞訟,更在周竹擊鼓鳴冤前企圖派人威脅證人。
許元亨判他摘印停職,所涉贓款一併追繳,同樣押入耳房候審。
念完後,許元亨將兩份文書往案上一擱,目光掃過滿堂官吏,朗聲道:
「還有一事。戶房經承鄭示勤已革職拿問,戶房乃闔縣錢糧重地,不可一日無主。經本官慎重考慮,決定任命孫宗霖為滕縣戶房經承,即日到任視事。孫先生——」
孫師爺早已候在一旁,此刻從許元亨身後轉出來,正了正衣冠,走到堂中,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卑職孫宗霖,謝大老爺恩典!定當竭盡全力,清整戶房積弊,不負大老爺所託!」
許元亨微微頷首:
「孫經承請起。自今日起,戶房一切事務由你全權處置,闔衙上下,有不服者、陽奉陰違者,以違令論處。」
「謹遵大老爺令!」孫師爺再叩首,這才起身,退到戶房書吏的班首站定。
滿堂書吏面面相覷,卻無人敢有異議。
誰都看得出來,這位新任戶房經承,是許大老爺真正的心腹。
許元亨見堂下肅然,這才繼續道:
「諸位若有與宋、馬二人牽涉過深、自覺難逃干係的,散堂之後可以自行到本官值房來坦白。坦白者,本官酌情從寬;隱匿者,一旦查出,罪加一等。散堂。」
滿堂鴉雀無聲。
有幾個書吏偷偷交換了眼色,額上已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散堂後不到一個時辰,便有三名書吏、兩名班頭主動到許元亨值房投案,供出了自己多年來替宋士奎做假帳、私分遼餉加派銀兩的勾當。
許元亨讓人一一錄了供狀,分別處置。
罪輕的革職追贓,罪重的壓入大牢待審。
這一番清洗下來,縣衙六房三班,空出來的缺額竟有小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