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另一邊,余文淵從滕縣灰頭土臉地回到滋陽縣,一路上茶飯不思。
他出京做官近十年,從行人司行人做到兗州府通判,從來只有他訓人的份,何曾被人這般當堂頂撞?
那許元亨左一句太祖高皇帝,右一句《大明會典》,生生把一個正六品通判架在半空中,滿堂百姓轟然叫好,他這張臉算是丟盡了。
轎子進了府衙後門,他也不更衣,也不喚書辦,只一個人坐在值房裡,連茶都沒讓人上。
窗外秋蟬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叫得他心煩意亂。
他獨坐公房,回想起滕縣公堂上的場景,越想越窩火。
「一個七品知縣……」他咬著後槽牙,「安敢如此跋扈!」
長隨在門外探頭探腦,想要伺候老爺更衣用飯,被他一句「滾出去」罵得縮回了腦袋,再不敢靠近。
罵走了長隨,他漸漸冷靜下來。
做官的,誰手上沒幾件說不清道不明的事?
他和宋士奎牽涉不淺是不假,可宋士奎在滕縣經營二十年,府衙里與他有往來的,又豈止他余文淵一個?
逢年過節的土儀程儀,闔府上下誰沒收過?
那些年經他手核轉的虛帳假帳,哪一筆不是有來有往、層層過手?
眼下最要緊的,是知府章行簡的態度。
他不能坐以待斃。
余文淵定了定神,整了整衣冠,出了值房,徑直朝知府章行簡的公房走去。
章行簡年近五旬,萬曆三十五年的三甲進士,在兗州府任知府已滿三年。
此人說話慢條斯理,喜怒不形於色,是典型的「老成持重」型官僚。
余文淵到的時候,章行簡正在書房裡練字。
一方歙硯,兩錠徽墨,用的是澄心堂紙,寫的是一筆漲墨。
余文淵進門便是一揖,口稱「府台」。
章行簡擱下筆,拿帕子擦了擦手,這才抬起頭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慢悠悠地道:
「余別駕來了,坐。」
余文淵落了座,也不寒暄,開門見山便將滕縣之事添油加醋地稟報了一番。
他說那許元亨如何跋扈,如何不把府衙放在眼裡,如何在公堂之上公然頂撞上憲,又如何在闔城百姓面前折辱朝廷命官。
反正是把許元亨貶地一無是處。
章行簡聽完,沒有急著表態。
他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方才抬起眼皮,問了一句:
「宋士奎那廝,果真做了那些事?」
都是幾十年的老狐狸,章行簡一開口,就問到了點子上。
余文淵心頭一跳,知道瞞不住,只得咬著後槽牙道:
「回府台,證據……確鑿。」
章行簡放下茶盞,沉默良久。
窗外傳來幾聲秋蟬的鳴聲,斷斷續續,像是快死了一般。
忽然,章行簡嘆了口氣。
「余通判,你可知道,本官剛來兗州府上任時,宋士奎是如何殷勤迎奉的?」
余文淵一愣。
章行簡又是嘆了口氣:
「那是萬曆四十四年臘月,本官第一次到兗州府上任。彼時雪大得很,官道都封了,本官繞了遠路,恰好路過滕縣境內的滕陽驛。宋士奎得了消息,親自帶了三十名壯班衙役,在驛站門口迎了一整夜。本官的轎子到驛站時,他渾身上下都是雪,鬍子都凍成了冰條子。」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感慨:
「本官當時便想,這滕縣縣丞,倒是個會做人的。」
余文淵聽著這番話,心頭漸漸亮了起來。
「沒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吶,這宋士奎如此作惡多端,倒是死有餘辜。」章行簡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
「但就怕那愣頭青繼續追查下去,搞不好牽扯出其他事來,搞得你我臉上無光啊。」
這話一出口,余文淵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這話說得含蓄,意思卻再明白不過了。
「府台,此人與常人不同。」余文淵立刻接話,他斟酌著詞句,道:
「極其迂腐,好名而不貪利。想要叫他和光同塵,怕是不易。」
章行簡抬了抬眼皮,沒有說話。
余文淵見章行簡仍不表態,心裡便有了三分底。
他跟章行簡共事三年,深知這位知府的脾性——
不點頭,便是不搖頭;不搖頭,便是默許你往下說。
他端起茶盞潤了潤喉,換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
「府台,這許元亨到任不過兩月,便把滕縣攪了個天翻地覆。宋士奎在滕縣二十年,根基不可謂不深,他說拔就拔了。如今案子審成鐵案,卷宗不日便要解送府衙。那捲宗裡頭,人證物證、帳冊書信,一條條一樁樁,可都白紙黑字寫著呢。」
他頓了頓,拿眼角餘光覷著章行簡的臉色:
「宋士奎死便死了,不足惜。可那些帳冊書信,牽扯的可不止他宋士奎一人。姓許的在堂上說了,此案要『一查到底』。府台,您是兗州府的正印官,若是府衙又誰也被他查出什麼,這——」
章行簡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說正事。」
余文淵心中一凜,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話說得太過露骨。
他不再繞彎子了,身子向前一傾,壓低聲音道:
「府台,宋士奎、馬守誠這些年送往臨清州的銀子,可不是小數目。」
臨清州是稅監的駐地。章行簡聞言,頓時目光一閃:
「臨清州……馬堂?」
余文淵緩緩點了點頭:「稅監馬堂每年從從宋馬二人手裡收的孝敬,少說也有這個數。」
他說著,伸出一根手指:
「一萬兩。」
章行簡的眉頭跳了一跳。
一萬兩,這可不是小數目。
宋士奎和馬守誠一年才撈多少?撐死了也不過幾萬兩銀子。
可他們往臨清州送的孝敬,就有一萬兩之多。
錢是從哪裡來的?自然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余文淵見章行簡陷入沉思,繼續說道:
「府台,山東八十九縣,馬堂一年斂財一百五十萬兩,平攤到每個縣,那也是一萬七千兩。但這麼多縣,他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這些年他在滕縣的財路,說是宋士奎替他鋪的,不如說是他借宋士奎的手替自己撈的。」
「如今宋士奎倒了,馬守誠抄了家,那姓許的又當著滿城百姓的面把案子審成了鐵案,馬堂在滕縣的財路,等於被許元亨一刀斬斷。」
「府台,馬堂是什麼人?那是皇上派到山東的稅監,手眼通天,心狠手辣。他若知道是許元亨斷了他的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