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完勘語,許元亨將手中的捲紙緩緩合攏,擱在公案之上。
然後他拿起驚堂木往案上一拍,沉聲道:
「來人。將人犯押入囚車,即刻轉送府衙大牢候審。卷宗、贓物、兇器,一律隨車解送,不得有誤。」
秦虎抱拳應聲,大步上前。
八名快班衙役如狼似虎地撲進堂中,將宋士奎、馬守誠、胡魁和鄭示勤四人從地上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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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車已在北門外備好。
許元亨整了整袍袖,邁步走下公案。
按規矩,人犯轉押府衙,正印官須親自送到城門外,驗明囚車封條、交割押解文書,方可回衙。
他走出縣衙大門,街道兩旁擠滿了圍觀的百姓,從縣衙門口一直排到北門城樓下,黑壓壓的人頭望不到盡頭。
囚車一出現,滿街便炸開了鍋。
百姓們哭著、笑著、罵著。
有人撿起石子,朝囚車狠狠擲去;有人拼命擠上前去,恨不能親手撕打那些囚犯,卻被衙役們用水火棍格開了。
許元亨沒有坐轎,他步行跟在囚車後面,秦虎和孫師爺一左一右地跟著。
百姓們自動往兩邊讓開一條路,隨後又跟在許元亨身後。
宋士奎被鎖在第一輛囚車裡。
囚車是木頭柵欄圍成的籠子,只有齊肩高,人犯只能半蹲半跪在鋪了乾草的車板上,雙手被鐵鐐鎖在柵欄上,動彈不得。
宋士奎蜷縮在囚籠的角落裡,背靠著柵欄,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但周圍的百姓歡呼聲太響了。
不斷有詈罵聲和歡呼聲往他耳朵里灌。
宋士奎嘴唇翕動著:「青天……青天……」
隨後忽然慘笑起來。
他忽然想起兩年前,沈知縣病重不能理事,他第一次以縣丞身份代署知縣大印的那一天。
那天他站在二堂的公案後頭,闔衙官吏黑壓壓地跪了一地,齊聲喊著「參見二老爺」。
他記得自己當時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心裡想的是:這滕縣的天,從今往後便姓宋了。
可這才過了兩年。
兩年,七百多天的風光,到頭來,只剩下囚籠里這一蓬乾草。
宋士奎微閉著眼,忽然又想起了一樁舊事。
那是萬曆四十年,他剛升任滕縣縣丞不久。
南鄉那邊出了個頂牛的案子,一個姓陳的老漢,不肯把祖傳的十畝水澆地賤賣給馬守誠,被馬家護院打斷了三根肋骨,躺在家裡三個月起不了床。
老漢的兒子是個讀過兩年私塾的,不服氣,寫了狀紙告到縣衙。
可這狀紙,直接送到了宋士奎的案頭上。
宋士奎隨手批了兩個字:「駁回」。
那年輕人又告到府里。
府里把狀紙發回縣裡重審。
宋士奎親自把狀紙壓下來,又讓劉槐帶了幾個衙役去陳家「打個招呼」。
隔了一日,劉槐回來稟報說,那年輕人被拖在村口,當著陳家老小的面,打了四十大板。
老漢拖著斷骨從床上掙紮起來,跪著求劉槐手下留情。
劉槐一腳將老漢踹翻在地,當著老漢的面又打了二十板。
那年輕人挨完板子,撐著最後一口氣,趴在地上對圍觀的人說:
「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我就告到底。縣裡不行告府里,府里不行告省里,省里不行就上京!」
三個月後,那年輕人傷重死了。
宋士奎聽人說,他臨死前已經說不出話,只是瞪著眼睛望著房梁,手指一直在枕頭上劃,像是在寫什麼字。
鄰里有識字的湊上去看,認出那是個「告」字。
出殯那天,宋士奎正好去南鄉收馬守誠送來的夏糧分成。
經過陳家門口,那老漢一身縞素,佝僂著腰,在門板上擺了一碗清水、三個窩頭,對著靈位磕頭。
他本著「體恤下情」,讓轎子停下,彎腰走出轎門,走到那老漢面前,作了個揖,說了句「節哀順變」。
那老漢抬起頭來,滿眼血絲,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記得,當時那老漢對他說的話:
「你也會有今天的!」
當時宋士奎沒當回事。
他心裡還覺得好笑,我一個堂堂縣丞,你一個窮得連棺材板都要賒的老漢,拿什麼讓我有今天?
可他沒想到,這一天,竟真的來了。
囚車出了北門。
許元亨安排秦虎親自押送囚車,孫師爺負責和府衙交接,因此隨行。
他當場給囚車貼了封條,又和孫師爺交接了押解文書。
封條貼上的那一刻,忽然,人群中有人唱了起來。
那是一段山東梆子,腔調蒼涼:
「只為黎民苦——
才把這虎狼除——
俺今日,俺今日替你把冤申——」
唱戲的是個年輕人。他開了個頭,身旁的老漢便接了過去:
「平了這五年恨——」
「報了那血海仇——」
俺今日,俺今日替你把冤申——」
然後是第三個人,第四個,第五個。
一個婦人接了過去。
她穿著素白的孝衣,懷裡抱著一個木匣子。
那是她閨女的骨殖。
萬曆四十三年臘月,馬家護院來逼債,她閨女嚇得哭,胡魁嫌吵,一把抓起摔在門檻上。
她才兩歲。
所以這歌聲里,蘊藏著她所有的血與淚:
「告到縣——
縣裡挨了殺威棒。
告到府——
府里發回再審詳。
告到省——
按察司前枷鎖扛。
告到京——
登聞鼓破血滿牆。」
沒有人起調,沒有人領唱。
刻在骨頭裡的悲憤就是調,順著血往下淌的就是詞。
四鄉八里的受苦人,你一句我一句,把這十幾年的苦海冤讎,一句一句地唱了下去:
「狀紙疊來三尺厚,
青石跪出膝下瘡。
衙門開北門朝南,
有理無錢莫入堂。
一等三年又三年,
死了爹娘絕了戶。
鄉紳座上杯猶暖,
苦主墳頭草已荒。」
唱到這一句,又有人開始哭了。
明明是沉冤得雪的日子,可那冤屈翻湧上來,還是忍不住渾身發抖。
可隨即,被更多人接過去的唱腔陡然一轉。
「忽聽得新任青天滕縣到,
頭一日當街杖劉槐。
宋馬二賊齊伏法,
二十三口冤魂把頭抬!」
噼里啪啦一頓宣洩,將那濁氣一掃而空。
「青天青天睜開眼,
照我滕縣十萬家。
從今不怕衙役狠,
從今不懼鄉紳壓。」
那調子一路攀升,越來越亮,越來越寬。
「有冤報冤——
有仇報仇——
殺人的償命——
欠債的還錢——」
成千上萬的人接了過去。
「你看那天——
你看那天——
天網恢恢——
疏而不漏——
不是不報——
時候未到——
時候一到——
一切都報——」
「只為黎民苦,
才把虎狼除。
今日跪在北門外——
跪的是天!」
唱到這一句時,官道兩旁的百姓,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青天——
青天——
去你的五年恨!
平你的血海仇!
今日跪在北門外——
跪的是青天!」
最後,所有聲音匯成了一道,這也是所有老百姓最樸素的心聲:
「天——亮——了——
俺滕縣的老百姓——
看——見——了——青天!」
「滕縣的天——亮了——」
這一嗓子,響遏行雲,直衝雲霄。
陽光傾灑而下,將整座滕縣城都鍍上了一層金光。
北門城樓上的「滕縣」二字,被陽光映得燦爛奪目。
秦虎站在許元亨身後,憋了好半天,終於還是沒憋住。
他別過臉去,拿袖子胡亂在眼睛上抹了一把,罵了句:「這梆子,真他娘的好聽。」
當然,還有一句,他沒敢說出口——
這當官為民除害的感覺,真好啊!
孫師爺站在旁邊,手裡的招解文書被他攥了又攥。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眼淚吧嗒一聲落在手裡的文書上。
他慌忙用袖子去按,按著按著,蹲了下來,再也忍不住,老淚縱橫地哭了出來:
「老朽……老朽在衙門裡當了二十年師爺,從沒見過這樣的光景……從沒見過,從沒見過……這才是讀書人該做的事……老朽過去,都幹了些什麼啊……」
許元亨也是忽然感到鼻頭一陣酸澀。
他深吸了一口氣,朝秦虎和孫師爺吩咐道:
「時候不早了,準備出發吧。」
秦虎應了一聲,剛準備翻身上馬,忽然又冒出一句話:「大老爺。」
「嗯?」
「你說,這滕縣往後還會不會出第二個宋士奎?」
許元亨腳步一頓,轉過頭看他。
秦虎撓了撓後腦勺:「俺是想問問,這天亮了,怎麼才能讓它不黑回去?」
許元亨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抬手,在秦虎肩上拍了一下:「走吧。」
秦虎點點頭,翻身上馬。
囚車漸漸遠去了,在北邊官道盡頭,變成了幾個模糊的黑點。
許元亨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城門裡走去。
身後,那條十里長路上,跪著的百姓還沒有起身。
他們望著城門口那個穿青色官袍的背影,忽然覺得,這輩子抬頭看天的日子,也許真的來了。
北門外,十里相送。
即是送囚車,也是送青天回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