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番話說得又急又快,堂下百姓先是一愣,繼而便是鋪天蓋地的怒罵:
「放你娘的屁!」
「宋扒皮死到臨頭還嘴硬!」
「大老爺莫聽這狗賊胡言!殺了他!殺了他替周家二十三口償命!」
「宋扒皮,你也有今天!你這種人,死了也要下十八層地獄,下油鍋,滾釘板!」
許元亨端坐公案之後,面不改色,靜靜地看著宋士奎。等那罵聲稍歇,他才緩緩開口:
「宋士奎,你說完了?」
宋士奎喘著粗氣,死死地盯著他。
許元亨不緊不慢地拿起驚堂木,往案上輕輕一叩。
「啪。」
滿堂寂靜。
「宋士奎,本官什麼下場你怕是看不到了。但你什麼下場本官卻是知道。」許元亨冷笑一聲,隨後看向看向孫師爺,吩咐道:
「供狀末尾,替宋士奎加一句:犯官宋士奎,疊經研審,恃狡堅不招承,抗不畫押。贓仗、人證、勘驗冊卷一一明白,事理無疑,照例議罪。」
孫師爺應了一聲,提筆便在供狀末尾刷刷刷寫了幾行字,寫完之後又朗聲念了一遍。
許元亨點了點頭,隨後緩緩站起身來。
滿堂衙役見他起身,齊齊腰杆一挺,水火棍往地上一頓,悶響如雷。
堂外圍觀的百姓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聚在這位年輕知縣身上。
許元亨一撩袍袖,從袖中取出一捲紙來。那紙卷得緊,封口處鈐著滕縣正堂的鮮紅大印。
他展開紙卷,目光掃過滿堂,朗聲道:
「本官勘語,即本案判決依據與最終意見,今日當堂宣讀,一字不改。」
所謂堪語,也叫讞語、審單、參語,相當於今天的法院一審判決。
因為按明代的規定,州縣正印官只能定杖刑,除此之外徒、流、充軍、死罪等刑罰,知縣是無權終審的。
所以審完這類案件後,知縣會具文梳理事實、採信證據、援引《大明律》、提出量刑建議。
在這過程中,知縣只負責「堪清案情、擬定罪名」,所以叫堪語。
堪語寫完後,縣裡需要將它和人犯、卷宗、兇器、贓物等一併解送府衙覆審,這一步稱為「招解」
府衙審核後,再解送按察司;按察司會同布政使、巡撫聯名報刑部,等候秋審勾決。
因此堪語的作用,大致等於今天的一審判決,一字千鈞,不可兒系。
許元亨說完,又轉頭看向刑房經承曹大為,道:
「曹經承,你執筆錄副。本案干係重大,勘語須謄錄清楚,一字不漏。」
曹大為慌忙捧著紙筆上前,在公案側首的條案後坐定,鋪紙研墨,握筆以待。
許元亨展開紙卷。
滿堂數百人,鴉雀無聲。
許元亨朗聲宣讀:
「審得:原任滕縣縣丞宋士奎,豺狼成性,蛇虺為心。萬曆四十二年秋,盜賣常平倉官糧,為生員周秉義撞破。乃與惡紳馬守誠合謀,假扮白蓮教匪,於臘月初九夜屠戮周氏滿門二十三口。稚子何辜,斃於血刃;老嫗何罪,仆於橫屍。火光沖天而冤魂泣血,雪夜沉寂而天理難容!」
他念完這段,堂下已是哭聲一片。
周竹跪在地上,朝著堂上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青磚上,咚的一聲,抬起時已是一片青紫。
王氏摟著他,哭得說不出話來,五年的冤屈,五年的逃亡,五年的東躲西藏、夜不能寐,今日終於大白於天下!
許元亨繼續念道:
「敗露之後,宋士奎猶不知悔,火燒縣衙後宅,欲毀帳滅跡;馬守誠更遣護院追殺遺孤,致周竹額留永疤,奶娘王氏腿成殘疾。其心之毒,甚於豺虎;其行之惡,罄竹難書!」
「幸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周竹忍辱五載,奶娘跋涉千里,攔駕鳴冤於北鄉官道,擊鼓訴狀於縣衙正堂。本官到任伊始,即察民情洶洶、隱冤待雪。乃明察暗訪,搜得常平倉底帳、萬曆四十二年臘月初六書信、馬府馬房出馬記錄,並得舊吏丁旺、更夫田有財等挺身作證,鐵證如山,百喙莫辯!」
「本官依《大明律》:盜賣官糧者斬,殺人者死,放火故燒官宅者絞——」許元亨念到這,拿起驚堂木往案上一拍,震得筆硯齊跳,聲若雷霆:
「定擬!」
「宋士奎,斬立決!」
「馬守誠,斬立決!」
「胡魁,斬立決!」
三聲「斬立決」如同三聲驚雷,在大堂上空滾滾碾過。
「斬立決!斬立決!」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吶!」
「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
「爹!您聽見了嗎!宋扒皮判斬立決了!咱家的仇,報了!報了!」
數百人齊聲痛哭。
那些被宋士奎、馬守誠欺壓了多年的窮苦百姓,那些眼睜睜看著親人被奪走田產、被逼得家破人亡的苦命人,在這一刻,終於等到了公道。
許元亨繼續念道:
「鄭示勤以從罪論,念其揭發有功,請從寬徒流。」
鄭示勤原本跪在地上抖成一團,聽到「徒流」二字時,先是一愣,隨即渾身一松,癱軟在地。
徒流雖苦,卻總算保住了性命。比起宋士奎的斬立決,這已是天大的恩典。
他趴在地上,朝著許元亨的方向不住地磕頭,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
「謝大老爺……謝大老爺不殺之恩……」
許元亨繼續念道:
「其餘干連人犯,各依律科罪。追繳歷年侵吞錢糧,抄沒宋、馬二人家產以充公帑。」
「惟是本案審理期間,兗州府通判余文淵,未持勘合、未奉上命,擅自干預地方審案,並於公堂之上威逼證人丁旺,言行可疑。本官依《大明律·吏律》之條,將此情節附於卷末,呈請按察司詳查,以正官箴而肅法紀。」
此言一出,滿堂又是一陣騷動。
「聽見沒!大老爺連府通判都敢參!那可是六品官!」
「怕什麼!那姓余的昨日在堂上替宋扒皮說話,滿城百姓都看得分明!大老爺參得好!」
「官官相護,可咱們大老爺偏不護!這才是真正的青天!」
堂下的書吏衙役們面面相覷,神色各異,有人暗暗點頭,有人低頭不語,還有人偷偷拿袖子拭了拭額角的冷汗。
許元亨繼續念:
「天道昭昭,王法凜凜。本官忝為一方父母,既蒙聖恩牧民,何敢尸位素餐?今日勘定此案,非為好殺,乃所以彰善癉惡、儆戒將來。自今而後,官不敢凌民、富不敢凌弱、強不敢凌善,則本官雖九死,亦含笑九泉矣!」
自今而後,官不敢凌民、富不敢凌弱、強不敢凌善!
這是所有百姓的心聲!
此言一出,堂下先是一靜,隨即有百姓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他紅著眼眶朝許元亨喊道:
「大老爺,您不能死!您要是死了,咱滕縣的天就又要黑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不到片刻工夫,堂下黑壓壓地跪倒了一大片。
連那些圍觀的士紳和讀書人,也有不少被這句話震得心神俱顫,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一個老秀才模樣的儒生,撩起青衫前襟,端端正正地跪在人群中,摘下頭上的方巾捧在手裡,朝堂上深深一揖,口中喃喃道:
「官不敢凌民……官不敢凌民……老夫讀了一輩子聖賢書,今日才算聽見了聖賢的聲音……浮沉五十年,久不聞此正聲矣……」
許元亨深吸一口氣,雙手捧起那份勘語,高高舉過頭頂。
晨光照來,紙邊的朱紅大印被映得鮮紅如血。
許元亨朗聲念出了最後一段:
「伏惟府衙、按察司、布政使司、巡撫衙門及刑部列憲大人,俯察冤情,覆核定讞,以慰二十三口冤魂於地下,以正大明王法於天下!謹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