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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大明青天(十一)

2026-06-26 12:11:12 作者: 為國戍輪台
  次日清晨,卯時正。

  天色只是剛剛蒙蒙亮,滕縣縣衙門前卻已是人山人海。

  這一日,是萬曆四十七年十月初一。

  按《大明會典》,十月初一乃朝廷頒朔之期,各州縣正印官須率闔衙官吏於大堂望闕叩拜,恭受來年曆書。

  當然今日闔城百姓齊聚於此,肯定不是衝著頒朔來的。

  昨日那場轟動全城的驚天大審,折騰地全縣幾乎是徹夜未眠。

  

  今日新任知縣許大老爺就要在這大堂之上,當著闔城百姓的面,把這樁滅門血案判個水落石出。

  卯時二刻,縣衙儀門大開。

  先是八名手持水火棍的皂衣衙役魚貫而出,在月台上分列兩班。

  繼而是六房書吏捧著卷宗筆墨,各自就位。

  最後,許元亨頭戴烏紗,身著青色團領官袍,腰束素銀帶,足蹬皂靴,在一眾官吏的簇擁下升座公案。

  「咚——咚——咚——」

  升堂鼓響過三通,滿場肅靜。

  許元亨端坐公案之後,目光往堂下一掃。

  但見堂下左側,孫師爺捧著一疊厚厚的供狀,正垂手侍立;秦虎帶著八名快班衙役,手按腰刀,分列大堂兩側。

  堂下右側,主簿展華、典史馬成安、教諭左彰及六房經承雁翅般排開,人人面色凝重。

  至於余文淵,昨日便離了滕縣。

  而大堂正中央,一眾案犯早已被押到。

  為首的是已經卸了官袍的宋士奎,只穿一身白色中衣,披頭散髮,面色灰敗,雙腕鎖著鐵鐐,被兩名衙役挾持著站在堂下。

  他身旁是馬守誠,皂衣襤褸,髮髻散亂,項上戴著一面十斤重枷。

  再往後,胡魁反剪雙手被鎖鏈捆著,跪在地上卻依舊昂著頭,一臉滿不在乎的匪氣。

  鄭示勤則是肩頭裹著白布,跪在那裡不住地發抖,不時拿袖子抹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今日要判的案犯就是這四人,主要是案子牽涉重大,涉及人員眾多,許元亨又怕遲則生變,於是便先將這證據充足的幾人先判了。


  至於其他從犯,待以後慢慢審理。

  「啪!」得一聲,驚堂木響,滿堂肅靜。

  「升——堂——」值堂衙役拉長了嗓門。

  「威——武——」兩班衙役齊聲應和,水火棍齊齊頓地,聲震屋瓦。

  許元亨整了整袍袖,朗聲道:

  「昨日升堂,本案人證、物證、旁證,俱已呈堂。原告周竹當堂指認,證人田有財、周世安、馬六、丁旺先後出堂作證,常平倉底帳當堂開封驗核,鐵證如山,百喙莫辯!今日依律宣判,闔城百姓皆可旁聽!」

  他說到此處,轉頭看向身旁的孫師爺,微微頷首。

  孫師爺會意,上前一步,展開手中那疊厚厚的供狀,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

  「大老爺有令,今日宣判之前,先由各人犯當堂確認供狀,畫押定讞!」

  他說著,將手中供狀一份一份地遞給值堂書辦,由書辦捧著走到各人犯面前。

  「胡魁!」孫師爺朗聲道:

  「你昨夜在監中所供,萬曆四十二年臘月初九夜,你奉馬守誠之命,率馬府護院二十餘人,假扮白蓮教匪,夜襲周家莊周秉義宅院,殺人放火,屠戮滿門二十三口。以上供詞,是否屬實?」

  胡魁跪在堂下,被鎖鏈捆得結結實實。

  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旁邊那張早已準備好的供狀,又看了一眼站在許元亨身後的秦虎。

  昨夜在大牢里,秦虎親自「伺候」了他半宿,那手段他這輩子都不想再嘗第二回。

  胡魁把心一橫,悶聲道:「屬實。畫押便是。」

  書辦將供狀鋪在他面前,遞上印泥。胡魁按了手印。

  「鄭示勤!」孫師爺又道:

  「你所供宋士奎盜賣常平倉官糧、侵吞遼餉加派銀兩、虛列帳目核銷虧空等事,俱已記錄在案。若有冤屈,此時尚可申辯。」

  此刻鄭示勤只想保命,哪裡還敢申辯?

  「屬實屬實!卑職所供句句屬實!」鄭示勤連連磕頭,連忙在供狀上畫了押。

  孫師爺又看向馬守誠:


  「馬守誠!你所供與宋士奎合謀、假扮白蓮教匪、屠戮周氏滿門之事,供狀在此。畫押。」

  馬守誠昨夜也是吃盡了苦頭,此刻也是臉色灰敗,規規矩矩地畫了押。

  孫師爺點了點頭,最後看向宋士奎。

  滿堂的目光,也齊刷刷地落在了這位昔日滕縣的二號人物身上。

  「宋士奎。」孫師爺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你所涉罪名共計十一款:盜賣常平倉官糧、侵吞遼餉加派銀兩、虛列帳目核銷虧空、受賄賣法、私設刑堂、火燒縣衙後宅、毀滅帳冊、與馬守誠合謀屠戮周氏滿門、公堂威脅證人、毆鬥屬吏、咆哮公堂。以上各款,俱有人證物證,供狀在此。你若認罪,便在供狀上畫押;若有冤屈,此刻尚可申辯。」

  宋士奎聞言緩緩抬起頭來,那張往日圓滑白淨的臉上,此刻滿是灰塵和血污,嘴角還殘留著昨日與鄭示勤撕打時留下的一道血痂。

  他掃了一眼狀紙,隨後直直地看向公案後的許元亨。

  「認罪?」宋士奎冷笑著搖了搖頭,「許元亨,你以為你贏了?」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秦虎手按刀柄,往前跨了半步,卻被許元亨一個眼神制止了。

  宋士奎掙了掙被衙役架住的胳膊,沒有掙開,便索性不再掙扎。

  他死死地盯著許元亨,一字一句地說道:

  「許元亨,你是個讀書人,十年寒窗,一朝金榜題名,你以為你讀的是聖賢書,做的是朝廷官,守的是大明律,你就能替天行道了?」

  「你錯了!大錯特錯!這大明朝的官場,不是你這麼當的!」宋士奎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嘶吼道:

  「你以為你拿了我的供狀,摘了我的印信,把我押進大牢,你就贏了?你以為你當著滿城百姓的面判了我斬立決,你就能名垂青史、萬民稱頌了?許元亨,你太嫩了!你今日置我於死地,來日必有人置你於死地!」

  他說著,猛地轉過頭,看向堂外圍觀的百姓,厲聲道:

  「你們這些人,今日替他叫好,明日他被人摘了烏紗、押進大牢,你們能替他做什麼?你們什麼都做不了!你們只會跪著磕頭,喊兩聲青天大老爺,然後回家繼續過你們的窮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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