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落草為官> 第45章 大明青天(十)

第45章 大明青天(十)

2026-06-26 12:11:12 作者: 為國戍輪台
  「摘印」,是大明立國二百餘年,州縣正堂極少動用的霹靂手段。

  它意味著正印官認定了佐貳官罪證確鑿、情狀惡劣,先褫奪其印信封誥,再候上憲題參。

  說白了,就是先把你扒了官皮,再慢慢算帳。

  這等手段,莫說滕縣,便是整個山東,近二十年也未曾有過。

  

  秦虎卻不管這些。

  他只認許元亨的令,那支朱簽落地的一剎那,他便鬆開了按在宋士奎脊樑上的膝蓋,改為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將這位癱軟如泥的宋二老爺從地上提溜起來。

  「來人!」秦虎粗聲喝道,「伺候宋二老爺更衣!」

  兩名如狼似虎的快班衙役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宋士奎的胳膊。

  另一人伸手摘去了他頭上那頂烏紗帽,帽翅在摘落時掛住了宋士奎散亂的髮髻,扯得他頭皮一痛,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嘶啞的悶哼。

  烏紗帽被衙役捧在手中,端端正正地擱在了公案一角。

  緊接著是素銀腰帶,鵪鶉補服,一件一件被剝下來,疊好,放在烏紗之側。

  至於縣丞的大印,則是派去兩個衙役去宋士奎值房捧了出來,恭恭敬敬地呈到許元亨面前。

  「大老爺,印信在此。」

  許元亨接過那枚銅印,翻過來看了一眼印文,隨手擱在案上。

  宋士奎被剝了官袍之後,只剩一身白色中衣,披頭散髮,形容枯槁,被兩名衙役架著站在那裡,兩條腿不住地打顫,若非有人架著,怕已癱倒在地。

  他失魂落魄,嘴唇不斷地翕動著:

  「許元亨……你……你不能摘我的印……你不能摘我的印……」

  「押入後堂,嚴加看守!」許元亨也懶得再理會他,一聲令下。

  秦虎親自押著宋士奎,往大堂後側的耳房走去。

  堂下已經是一片死寂。

  宋士奎在滕縣做了七年縣丞、代理知縣近兩年,在這些百姓的記憶里,他就是滕縣的天。

  天會颳風下雨,天會打雷閃電,天會壓得人喘不過氣,可天不會塌。


  然而今日,就在這大堂之上,天塌了,可是天也亮了。

  許元亨又看向其餘人犯,沉聲道:

  「將人犯胡魁、鄭示勤、馬守誠押入大牢,嚴加看守,不得串供。證人田有財、周世安、馬六、丁旺,由快班妥為安置,好生看護,若有半點差池,本官定嚴懲不貸!」

  幾名衙役上前,將胡魁反剪雙手上了鎖鏈。

  鄭示勤被從刑凳上解下來,由兩個衙役架著往外走,一邊走一邊還回頭不斷地喊:

  「求大老爺恩典!」

  馬守誠此時也是形容枯槁,經過周竹身邊時,這少年猛地抬起頭,死死瞪著馬守誠,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奶娘王氏攥著周竹的手,老淚縱橫,嘴裡喃喃道:

  「老爺太太……你們在天上瞧見了嗎……瞧見了嗎……」

  待所有人犯被押出大堂之後,許元亨重新落座,拿起驚堂木輕輕一叩。

  「諸位鄉親父老,此案今日證據已明,人犯已押。本官當堂宣布:本案將於明日辰時,依舊在此大堂,正式宣判。闔城百姓皆可旁聽。本官審案,不遮不掩,有什麼判什麼,絕不徇私,絕不寬貸!」

  這一番話落地,堂下又是一陣歡呼。

  百姓們三三兩兩地議論著,都說這許大老爺真是百年難遇的青天,審案又快又准,當真是痛快淋漓。

  許元亨說罷,站起身來,整了整袍袖,朝後堂走去。

  經過余文淵身邊時,他腳步微微一頓,偏過頭,淡淡道:

  「余通判,本案明日宣判,別駕若有興趣,歡迎旁聽。」

  余文淵坐在那裡,從方才宋士奎被摘印那一刻起,他便一言未發。

  此刻許元亨這一句不軟不硬的招呼,更是讓他面色陰沉。

  許元亨也不等他答話,袍袖一拂,大步出了大堂。

  孫師爺抱著今天堂上錄的供狀,小跑著跟在許元亨身後,老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秦虎帶著快班衙役押送人犯去了大牢,一路吆五喝六,威風八面。

  趙萬全則領著幾個老衙役在堂下安撫百姓,勸大家散了,明日辰時再來聽宣判。


  堂外圍觀的百姓們漸漸散了,可又三三兩兩地聚在了一起。

  街面上,到處都聚著人,都在議論今日這場驚天大案。

  有說許大老爺是天上星宿下凡的,有說宋士奎罪有應得的,有說馬守誠那馬善人的畫皮總算被撕破了,還有說得更玄乎的,說許大老爺審到要緊處時,公案上頭有一道金光閃過,那是城隍爺顯靈了,替周家二十三口冤魂撐腰呢。

  另一邊,余文元坐在那間空蕩蕩的大堂里,臉上陰晴不定。

  幾個灑掃的差役們小心翼翼地打掃著大堂,可誰也不敢上前去觸他的霉頭。

  突然,余文淵猛地站起身來。

  動作太急,帶翻了身旁的茶盞,茶水潑了一地,他也不管不顧,只是陰沉著臉,一拂袍袖,大步朝堂外走去。

  走到儀門時,他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那面「明鏡高懸」的匾額,又看了一眼公案後頭空空如也的座椅,忽然冷哼了一聲。

  然後他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出了縣衙。

  當夜,滕縣縣衙燈火通明,闔衙上下無人入眠。

  許元亨的書房裡,秦虎、趙萬全、孫師爺圍坐在案前。

  許元亨將今日審案的所有證據逐一整理,它們被一一歸置妥當,分門別類裝入幾口樟木箱中,貼了封條,鈐了滕縣正堂的印信。

  孫師爺在一旁執筆謄寫案卷,將每一件證據的來源、內容、關聯之處寫清楚。

  老書生越寫越激動,寫到酣處,竟忍不住拍案叫絕:

  「東翁,這套案卷呈上去,莫說是兗州府,便是送到刑部大堂,也叫他們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許元亨卻沒有接他的話。他正伏案寫著一份公文,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將公文遞給孫師爺。

  「孫先生,你替本官看看,這份勘語可還有什麼疏漏之處?」

  孫師爺雙手接過,展開來從頭到尾細讀了一遍。

  讀完之後,他抬起頭來,搖頭晃腦道:

  「東翁,老朽在衙門裡當了二十年師爺,經手的案卷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從來沒見過哪一任知縣,能把勘語寫到這個火候。說句不怕得罪人的話,便是在兗州府、在按察司,能寫出這等勘語的,也是鳳毛麟角。」

  他頓了頓,將那頁紙輕輕擱在案上,朝許元亨拱了拱手:

  「老朽今夜才算真正服了東翁。東翁不光是治民有方,這查案的本事更是常人難及。這勘語條理分明,層層遞進,律法精準,字字千鈞,足以流傳後世。」

  許元亨聞言洒然一笑。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