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喝問,頓時驚得滿堂失色。
滿堂百姓先是一靜,隨即又騷動起來。
「什麼意思?大老爺問的是『鄉飲之日後宅那場大火』……難道那火不是天災,而是……」
「我說好端端的,縣衙怎麼會起火?原來是宋扒皮要燒毀帳冊所以才放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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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殺的宋扒皮!殺人放火,無惡不作!」
百姓們的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一浪高過一浪。
余文淵的臉色也變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宋士奎,目光中滿是不可置信——這蠢貨,居然還幹了火燒縣衙的勾當?
同時他心中也是叫苦不迭,他這趟來,本是為了遮掩舊案,以為自己和宋士奎聯手拿捏一個新來的知縣易如反掌,結果非但宋士奎栽了,自己怕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
孫師爺站在許元亨身後,此刻已是老淚縱橫。
他想起那日,自己還在為三箱帳冊焚毀而痛心疾首,以為這位賊知縣終究是棋差一著,卻不知人家早在暗處布下了天羅地網。
這哪裡是山賊?
這分明是諸葛再世!
許元亨步步緊逼,厲聲質問:
「宋士奎!你膽大包天,火燒後衙!你以為一把火燒了帳冊,你那些盜賣官糧的勾當就能瞞天過海?你以為本官當真毫無防備?!」
他揚著那本藍皮帳冊,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本官告訴你,你火燒後衙燒掉的,只是空白帳冊和廢帳冊而已。真帳冊,一本都沒少!」
此言一出,頓時贏得滿堂喝彩。
「青天大老爺神機妙算!」
「宋扒皮,你還有何話說!」
「天殺的狗賊,這回看你往哪裡逃!」
那一浪高過一浪的叫好聲、咒罵聲,如潮水般湧向大堂中央。
宋士奎只覺得耳中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
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腳下一個趔趄,竟站立不穩,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整個人失魂落魄,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忽然想起那日火起之後,許元亨在廢墟前失魂落魄的模樣,想起自己殷勤擬寫呈文時對方那副感激涕零的神情——
原來從那一刻起,自己就已墜入了這個姓許的精心布設的羅網之中。
「宋士奎!」許元亨不給他喘息之機,翻開帳冊,朗聲念道:
「萬曆四十二年三月,虛列『蟲蠹』名目,核銷常平倉存糧八百石,實則私賣與嶧縣糧商,得銀一千二百兩!」
「同年七月,再以『受潮霉變』為由,核銷倉糧一千二百石,實賣與濟寧州商戶,得銀兩千一百兩!」
「同年十一月,虛列『賑濟』開支,冒領倉糧五百石,盡數轉入馬守誠名下糧鋪,分文未入災民之口!」
他一條一條地念下去,每念一條,宋士奎的身子便矮一分。
到後來,這位在滕縣不可一世的宋二老爺,整個人蜷縮在地上,目光呆滯,失魂落魄,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威風。
念完了常平倉的帳,許元亨將帳冊合上,目光一轉,落在早已面如土色的戶房經承鄭示勤身上。
「鄭示勤!」他猛地一拍驚堂木。
鄭示勤渾身一顫,像是被這聲驚堂木從噩夢中震醒。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聲音里已帶了哭腔:「大老爺……卑職……卑職……」
許元亨又是一拍驚堂木,厲聲喝道:
「鄭示勤!你身為戶房經承,勾結宋士奎盜賣官糧,帳冊之上,你經手的每一筆假帳都有你親筆籤押!白紙黑字,鐵證如山!你還有何話說?「
鄭示勤嚇得面如土色,哪裡還敢狡辯,只是不住地磕頭,額頭撞在青磚地上,咚咚作響。
他抬起頭來,涕淚橫流,嘶聲道:
「大老爺饒命!大老爺饒命啊!卑職……卑職都是奉命行事,都是宋縣丞指使的呀!卑職不過是個經承,宋縣丞發了話,卑職豈敢不從?求大老爺明鑑!求大老爺開恩吶!」
宋士奎原本癱坐在地,已是萬念俱灰。
可此刻聽聞鄭示勤當面背刺,也是忍不住抬起頭來,眼中滿是怨毒之色,嘶聲道:
「鄭示勤!你……你說什麼?!」
鄭示勤此時只想保命,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宋士奎?
他膝行兩步,朝許元亨連連磕頭,涕淚橫流:
「大老爺明鑑!宋士奎在滕縣二十年,盜賣官糧、侵吞遼餉、收受賄賂,樁樁件件卑職都有帳目可查!」
「他不光盜賣常平倉的糧,這些年以『損耗』『漂沒』『蠲免』等名目核銷的虧空,十之八九都是他一手炮製的假帳!」
「還有、還有遼餉加派,他在朝廷定額之外額外加征三成,不入官帳,全數私分!這些事,卑職都有底帳、有票根、有往來書信為證!卑職願戴罪立功,全部招供,只求大老爺饒卑職一命!」
宋士奎本就是窮途末路了,此刻又遭背刺、眾叛親離,聞言惡狠狠地看向鄭示勤,眼中滿是悽厲的凶光。
「鄭示勤!你這個狗東西!」
他踉踉蹌蹌地爬起身來,披頭散髮,中衣凌亂,哪裡還有半分朝廷命官的模樣?
只見他跌跌撞撞朝鄭示勤撲過去,嘶吼道:
「本官待你不薄,你竟敢……竟敢賣主求活!」
話音未落,他已衝到鄭示勤面前,飛起一腳便朝鄭示勤當胸踹去。
鄭示勤正跪在地上磕頭求饒,猝不及防,被這一腳踹了個正著,「哎喲」一聲慘叫,整個人朝後仰翻過去,後腦勺「咚」地磕在青磚地上。
「你個忘恩負義的畜生!」宋士奎紅著眼珠子,嘶聲罵道:
「你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樣不是本官賞你的?你閨女出嫁,本官送了八十兩銀子的妝奩!你老娘死了,本官替你出的喪葬銀子!如今出了事,你倒好,全他媽推到本官一個人頭上!」
他說著,又撲上去掄拳便打。
鄭示勤起先被這頓亂拳打得暈頭轉向,一手護頭一手抓撓,哭喊道:
「二老爺饒命!二老爺饒命!卑職知錯了——」
「饒命?」宋士奎慘笑一聲,聲音里滿是悽厲和絕望:
「本官饒你的命,誰饒本官的命?本官完了,你也休想活!」
他說著,竟一把揪住鄭示勤的衣襟,另一隻手在地上亂摸,摸著了腰間掉落的束帶銅扣,抄起來便朝鄭示勤沒頭沒臉地亂扎。
鄭示勤肩頭挨了一下,鮮血迸出,劇痛之下也紅了眼,反手一把攥住宋士奎的手腕,嘶喊道:
「姓宋的!你少裝好人!你拿了大頭,讓卑職當牛做馬!如今東窗事發,你還要打死卑職?卑職就算死,也要拉你墊背!」
兩人就這麼滾在堂中的青磚地上,拳來腳往,衣袍撕扯,罵聲和慘叫聲混作一團。
滿堂官吏衙役無不目瞪口呆,堂下百姓更是看得瞠目結舌。
這哪裡是縣丞和戶房經承在受審?
活脫脫地是兩條瘋狗在當堂互咬!
堂下百姓起初還目瞪口呆地看著,繼而便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笑聲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了滿堂的哄堂大笑。
「打!打得好!狗咬狗,一嘴毛!」
「宋扒皮也有今天!瞧瞧他那副德行,往日的威風哪兒去了?」
「鄭示勤這狗腿子也不是好東西,兩人一塊兒咬死了才好!」
堂下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鬨笑、叫罵和拊掌聲,就連堂上的書吏衙役們,也忍不住扭過頭去,肩膀一聳一聳地憋著笑。
許元亨端坐公案之後,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余文淵坐在一旁,臉色鐵青,氣得渾身發抖。
他一拍扶手,厲聲喝道:「住手!快住手!成何體統!簡直成何體統!」
可那兩個人都已經失去了理智,哪裡聽得進他的話?
宋士奎揪著鄭示勤的髮髻,鄭示勤咬著宋士奎的手腕,兩人嗚嗚呀呀地叫罵著,誰都不肯先鬆手。
余文淵氣得臉色鐵青,轉過頭去看許元亨。
卻見這位年輕知縣端坐公案之後,一手搭在驚堂木上,神色淡然,嘴角竟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出與自己全不相干的好戲。
「許知縣!」余文淵壓著嗓子,道:
「還不快命人將他們拉開!這般胡鬧下去,朝廷顏面何存?!」
許元亨這才慢悠悠地轉過頭來,看了余文淵一眼,不冷不熱地說道:
「余通判莫急。方才宋縣丞不是說本官證據不足麼?如今他二人當堂互毆,這眾目睽睽之下的舉動,余通判以為,算不算是一份現成的佐證?」
余文淵聞言,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他張了張嘴,卻也不知該如何回話。
許元亨也不等他答話,回頭朝秦虎遞了個眼色。
秦虎會意,帶著幾個膀大腰圓的快班衙役衝進堂中。
他先是彎腰揪住鄭示勤的後領,像拎小雞一樣將他從宋士奎身上扯開,往後一摜,兩名衙役立即上前將其按住。
緊接著他又一把攥住宋士奎還在半空中亂抓的手腕,反手一擰,往地上一按,膝蓋頂在宋士奎的脊梁骨上,沉聲喝道:
「都他媽給老子老實點!這是縣衙大堂!」
宋士奎的嘴被按在地磚上,半張臉貼著冰冷的青磚,兀自含含混混地咒罵著什麼,卻再也掙扎不動了。
鄭示勤被兩個衙役架著,肩頭鮮血洇透了半邊衣袍,他此時方從方才那股拼命的氣頭中回過神來,巨大的恐懼重新湧上心頭,他再次撲通跪倒,朝許元亨連連磕頭,哭喊道:
「大老爺!大老爺明鑑!宋士奎瘋了,他要殺人滅口!卑職願全部招供,只求大老爺饒卑職一命啊!」
許元亨端坐公案之後,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他拿起驚堂木,往案上重重一拍——
「啪!」
滿堂肅靜。
「鄭示勤。」許元亨厲聲道:
「你身為戶房經承,本有監督錢糧之責,卻與宋士奎狼狽為奸,盜賣官糧、侵吞國帑,罪無可逭。今日又在公堂之上與宋士奎互相毆鬥,咆哮滋事,藐視朝廷法度。按《大明律·刑律·斷獄》,凡在公堂毆鬥、咆哮滋事者,杖四十!本官判你杖四十,即刻行刑,不得寬貸!」
鄭示勤聞言渾身一顫,卻不敢有半句辯駁,只是磕頭如搗蒜,哭喊道:
「謝大老爺恩典!謝大老爺恩典!」
許元亨一揮手,兩名衙役上前將鄭示勤拖翻在地,褪下中衣,掄起紅黑相間的刑杖便打了下去。
「啪!」
「一!」
「啪!」
「二!」
「啪!」
「三!」
刑杖一下接一下地落在鄭示勤的脊背上,每一杖都帶著沉悶的響聲。
不過,鄭示勤是指證宋士奎的重要人證,在許元亨的授意下,這杖子打得雖狠,但也並未下死手。
四十杖打完之後,鄭示勤雖然疼得齜牙咧嘴,但也只是受了輕傷,就是怕把人打死了。
處理完鄭示勤,許元亨又看向被秦虎按在地上的宋士奎。
按大明律的規定,凡有品級官員,非奉旨、非上司憲司提問,不得擅加刑辱。
縣丞雖只是八品,但也是朝廷命官。
所以許元亨沒辦法像打鄭示勤那樣打宋士奎,否則就是授人以柄。
但這並不意味著許元亨拿宋士奎沒辦法。
「宋士奎!」許元亨冷聲道:
「你身為朝廷八品命官,滕縣縣丞,在公堂之上、眾目睽睽之下,公然與下屬撕打毆鬥,披頭散髮,醜態百出!更兼身犯重罪!《大明律·吏律》載有明文:凡佐貳官、首領官,有貪淫不法、酷虐害民者,正印官得具實參奏。情罪顯著、眾證明白者,許正印官先摘其印信,收其文案,候上司題參!」
許元亨說猛地一拍驚堂木,聲若雷霆:
「你盜賣官糧、侵吞遼餉在前,火燒後衙、毀滅帳冊在後。今日公堂之上,又當眾威脅證人、毆鬥屬吏,披頭散髮,醜態畢露!這等情狀,本官今日便先依律處置!」
他說著,擲出一根朱簽,隨後站起身來,雙手撐著公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趴在地上的宋士奎,一字一句地說道:
「來人啊——摘印!」
此言一出,滿堂吏役無不變色,滿堂百姓無不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