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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大明青天(八)

2026-06-26 12:11:11 作者: 為國戍輪台
  許元亨聞言,臉上浮起一絲冷笑。

  「余通判說得是。審案須憑真憑實據,單憑一封書信、幾個證人,若不能環環相扣、彼此印證,確實難以服眾。既然如此,來人,帶下一個證人!」

  此言一出,堂上幾人心中又是一凜。

  這個許元亨,到底準備了多少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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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刻,連余文淵都有些心底發寒了。

  值堂衙役們立刻高聲傳喚,片刻之後,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被衙役引了進來。

  此人生得瘦小乾癟,左腿微跛,進了大堂便兩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重重磕頭道:

  「小民……小民馬六,叩見老父母!」

  許元亨朗聲道:

  「馬六,你不必害怕。本官問你,你從前在何處營生?與本案有何關聯?只管照實說來,若敢有誑騙之言,本官定不輕饒!」

  馬六抬起頭來,臉上滿是驚懼之色,卻又有幾分壓抑不住的恨意。

  他深吸了一口氣,顫聲說道:

  「回老父母,小民從前是馬守誠馬老爺府上的馬房小廝,專門負責餵馬、刷馬,在馬府幹了六年。三年前,小民不小心打碎了一個餵馬的瓷盆,被馬府管家馬休打斷了腿,攆了出來。」

  他說著,撩起左腿的褲管,露出一道扭曲的舊疤,膝骨處明顯錯位癒合,瞧著觸目驚心。

  堂下百姓一陣唏噓,有人低聲罵道:

  「馬家養的好狗!對一個餵馬的下人下這般毒手!」

  許元亨目光掃過馬六的傷腿,微微頷首,道:

  「馬六,本官問你。萬曆四十二年臘月初九那一夜,你在何處?看見了什麼?」

  馬六聞言定了定神,說道:

  「回老父母,臘月初九那天傍晚,按府里的規矩,馬房本該有四個人值夜餵馬。可管事馬休忽然來馬房,把我們四個人全攆走了。」

  許元亨追問:「他怎麼說?」

  「他說『今夜不用人,馬房的事我自己料理』,讓咱們都回家去。」


  許元亨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馬六越說膽氣越壯,聲音也不由得拔高了一些:

  「小民當時便覺得此事蹊蹺。大老爺,馬府養著二十多匹馬,光添夜草就得兩個人忙活一兩個時辰。飲馬、刷馬、清糞,哪一樣少得了人手?馬休一個人怎麼可能料理得過來?但他是管事,向來說一不二,而且……不用值夜對小民這等下人來說,也算偷得一夜清閒,所以心裡雖犯嘀咕,卻也沒再多問。」

  許元亨冷不丁問道:「事隔多年,你為何能一口咬定那天是臘月初九?」

  馬六脫口而出:

  「因為頭一天是臘八。小民記得清清楚楚,臘八那天傍晚,府里廚房熬了臘八粥,給我們這些下人每人分了一碗。小民端著碗蹲在廚房門口喝,馬休走過來踢了小民一腳,罵小民喝粥占著道,害得小民那碗粥沒喝完就灑了,小民記得很清楚!所以第二天,就是臘月初九,馬休把我們攆走,小民心裡反倒鬆了口氣,想著今晚不用看他的臉色了。」

  許元亨點點頭,道:「你繼續說。」

  馬六繼續道:

  「但第二天清早小民回府,一進馬房就覺著不對。地上全是泥漿和草料渣,厚厚的一層,踩上去直打滑。馬槽里剩的草料比平時多了三倍還不止。」

  「這能說明什麼?」

  「說明昨兒夜裡馬都出去了!」馬六答道:

  「馬要是整夜都拴在馬房裡吃料,槽里的草料不會剩這麼多。只有馬不在馬房,草料才會剩下來。而且地上那些泥漿,也不是馬房裡積的水,那是馬從外頭跑回來,蹄子上帶回來的泥雪,化了之後和草料渣子攪在一起,才糊了那麼厚一層。」

  「你能斷定那是泥雪?」

  「能!」馬六斬釘截鐵:

  「小民在馬房幹了六年,一年四季打點馬匹,馬在圈裡踩的糞,和從外頭回來踩的泥,那不是一個顏色,更不是一個味兒。那天馬房地上的泥漿,是黑褐色的,帶著一股子凍土爛草的腥氣。小民費了整整一個上午才把馬房打理乾淨,比平時多費了一個時辰,連午飯吃的都是剩飯,所以記得格外清楚!」

  堂下百姓頓時騷動起來。


  有人失聲叫道:

  「對上了!那更夫說當夜聽見二十來匹馬的蹄聲,馬家的馬那夜全出去了!兩頭對上了!」

  宋士奎此時面色鐵青,卻依舊狡辯道:

  「大老爺!就算馬家的馬那夜出去過,又能說明什麼?馬員外家大業大,馬隊夜間出去運貨、跑買賣,也是常有的事。單憑馬出門了,便說馬員外是滅門兇手,這也太過牽強!依下官看,此等旁證終究是旁證,無直接人證物證,便是誣陷!若有人買通這幾個刁民,串通作偽,大老爺豈非要鑄成冤案?」

  馬守誠也回過神來,他一拱手,哀嚎道:

  「老父母!此人與我馬府有舊怨,他被打斷腿攆出府去,懷恨在心已有三年,他的證詞焉能為真?老父母明鑑啊!」

  余文淵坐在一旁,臉色亦是陰晴不定。

  他已然看出,今日之事絕非偶然,許元亨布下的這張網,正一寸寸收緊。

  可他現在已然陷在這案子中了,想脫身也是絕無可能,當即只得乾咳一聲,幫腔道:

  「許知縣,宋縣丞和馬員外所言並非沒有道理。這幾個人證,說到底不過是一些旁證、間接之詞,既無人親眼看見馬守誠和宋士奎動手殺人,也無人能拿出兇器、血衣之類的直接物證。若僅憑這些便要定朝廷命官的滅門大罪,只怕到了府衙、到了按察司,也難過得去。」

  許元亨聞言,偏過頭看向余文淵,似笑非笑道:

  「余通判說得是。那便請余通判與本官一道,再聽聽下一個證人怎麼說。」

  他右手拿起驚堂木,往案上重重一拍——「啪!」

  「來人!帶第四個證人!」

  還有證人?

  這是堂上幾人此刻心中唯一的念頭。

  許元亨為了今日的公審究竟準備了多少後手?!

  宋士奎猛地抬頭,與馬守誠對視一眼,兩人眼底的驚惶再也隱藏不住了。

  值堂衙役高聲傳喚。

  不多時,兩個衙役引著一個人從儀門走了進來。

  此人約莫四十出頭,身形瘦削,穿一身破爛不堪的短褐,腳上一雙草鞋露著腳趾頭。

  他面色蠟黃,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像是許久不曾吃過一頓飽飯的模樣。

  走進大堂時,他腳步踉蹌,目光閃爍不定,像是一隻被拎到了陌生地界的驚弓之鳥。

  堂下百姓紛紛伸長脖子去看,只見這人衣衫襤褸、形容枯槁,像是個剛從流民堆里撿回來的叫花子。

  可就是這個叫花子模樣的漢子,一進大堂,宋士奎的臉色便驟然變了。

  他認出了此人!

  丁旺!

  此人是常平倉的倉吏,在常平倉當了十年差,專管倉糧出入帳目。

  當年宋士奎與鄭示勤盜賣常平倉官糧,丁旺便是經手人之一。

  後來因為分贓不均,丁旺與宋士奎翻了臉,宋士奎便尋了個「帳目不清」的由頭將他革了職。

  只是還沒來得及斬草除根,丁旺便突然失蹤,此後音訊全無。

  宋士奎只當他死在了外頭,卻萬萬沒想到,此人竟被許元亨找到了,還帶上了公堂!

  丁旺走到堂中,兩腿一軟便跪了下去,腦袋低垂著,不敢抬頭看任何人。

  許元亨一拍驚堂木:

  「堂下跪者何人?報上名來。」

  丁旺渾身一顫,結結巴巴道:「小、小民……小民丁旺……原是、原是滕縣常平倉的倉吏……」

  此言一出,堂下百姓還沒什麼反應,可堂上的書吏和衙役們卻齊齊變了臉色。

  常平倉!

  方才周竹指認宋士奎私賣常平倉官糧,轉眼間便有一個常平倉的舊吏被帶上堂來,這難道是巧合?

  誰都知道這不是巧合。

  這許知縣,當真是神通廣大!

  許元亨泰然自若,繼續問道:

  「丁旺,本官問你,你在常平倉當差多少年?所司何職?」

  丁旺的聲音依舊發顫:「回、回大老爺……小民在常平倉當差十年,專管倉糧出入帳目。」

  「既是管帳的,常平倉的糧,進多少、出多少、庫存多少,你應當都清楚?」

  「回大老爺……清楚。」

  「好。」許元亨微微頷首,忽然聲音一沉,「那你告訴本官,萬曆四十二年,常平倉的帳上,進出是否如常?」

  丁旺聽到這一問,渾身猛地一抖,像是被人拿針扎了一下。

  他的頭垂得更低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堂上眾人不知道的是,許元亨能尋到這丁旺,也算是機緣巧合。

  當日猴二等一眾山寨弟兄奉了秦虎的令,分頭到各鄉暗訪帳冊上的疑點,其中一樁便是常平倉的舊案。

  黑風嶺的兄弟轉尋訪了大半個月,才在一座破廟裡撞見了已然淪為乞丐的丁旺。

  這丁旺當年被宋士奎尋釁革職,流落外鄉三年,妻兒貧病交加,他自己也從一個體體面面的倉吏變成了沿街乞討的叫花子,心中對宋士奎的恨意那是與日俱增。

  加之當年盜賣官糧一事,他不過是個聽命行事的小吏,按《大明律》不過杖流之刑,罪不至死,真正該掉腦袋的是宋士奎這個主犯。

  因此許元亨只勸了他半日,他便把心一橫,應允上堂作證。

  這也是許元亨找到的四個證人中最有力、最有殺傷力的一個。

  而宋士奎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心中警鈴大作,他絕不能讓此人開口!

  因此,就在丁旺咬了咬牙,剛要開口的一剎那——

  「丁旺!」

  宋士奎忽然厲聲喝道,聲音之大,震得滿堂皆驚。

  他這一聲喝,把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連余文淵都皺了皺眉,偏過頭去看他。

  宋士奎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體統?

  他上前一步,指著跪在地上的丁旺,聲色俱厲:

  「丁旺!你當年在常平倉當差,貪污倉糧、帳目不清,本官念你初犯,只將你革職了事,未曾深究。你今日若敢血口噴人、誣陷本官,休怪本官翻出舊帳,治你死罪!」

  這話一出口,滿堂譁然。

  這哪裡是辯解?

  分明是當著知縣大老爺的面、當著兗州府通判的面、當著滿城百姓的面,公然威脅證人!

  余文淵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沒想到宋士奎竟如此沉不住氣,當堂來這麼一出。

  可他此刻也是騎虎難下,當即也只得開口幫腔,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

  「本官乃兗州府通判余文淵,也說幾句公道話。丁旺,你若所言屬實,本官自會替你做主。可你若因私怨而血口噴人,有半句虛言,按《大明律》誣告反坐之條,你一家老小皆難逃干係。你且想清楚了再開口。」

  「兗……兗州府通判?」丁旺有些傻眼了。

  這知縣斷案,怎麼會有府通判在此?

  他偷眼去看宋士奎,只見宋士奎正死死地盯著他,那雙眼睛裡滿是陰狠的凶光,像是一條被逼到了牆角的毒蛇,隨時準備撲上來咬人。

  這目光,丁旺太熟悉了。

  當年他在宋士奎手下當差時,便見過無數次。

  每一次有人擋了宋士奎的路,每一次有人想要說出真相,宋士奎便是用這種目光看著對方。

  而那些人,後來死的死、逃的逃,沒有一個落得好下場。

  而上堂之前,許元亨雖然給了他一些保證,但知縣再大,還能大過府通判不成?

  他越想越怕,頓時慌不擇言:

  「大、大老爺……小民……小民沒什麼要說的……宋縣丞盜賣官糧之事……純屬子虛烏有……小民不知情……什麼都不知道……」

  此言一出,宋士奎緊繃的肩膀驟然鬆了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馬守誠也跟著鬆了口氣,拿袖子悄悄拭了拭額上的冷汗。

  余文淵臉上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偏過頭看向許元亨,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教訓的意味:

  「許知縣,你也聽見了。丁旺自己說宋縣丞盜賣官糧之事純屬子虛烏有。此案審到此處,應當有個了斷了。」

  堂下百姓頓時譁然。

  「胡說!剛才明明就要說出來了,是被嚇回去的!」

  「官官相護!官官相護啊!真是豈有此理啊!」

  百姓們義憤填膺,卻又無可奈何。

  或許這大明朝的世道,本就這樣吧!

  許大老爺又能怎麼辦?

  宋士奎直起腰來,臉上恢復了幾分血色。

  他朝許元亨拱了拱手,正想說幾句場面話把這事圓過去,卻見許元亨緩緩站起身。

  「好個威逼利誘!宋士奎!余文淵!你們當本官是瞎子,當這滿城百姓是聾子不成?!」

  許元亨說著,猛地抓起案上的《大明律》,高高舉起,又重重擲在案上,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滿堂人心頭一跳。

  「《大明律·刑律》明文有載!」許元亨厲聲喝道,字字如鐵,擲地有聲:

  「凡問案之際,同僚、上官以言詞恐嚇證人、令其改供者,與犯人同罪!你們一個是縣丞,一個是府通判,一個是八品鵪鶉,一個是六品鷺鷥,吃著朝廷的俸祿,戴著朝廷的烏紗,竟敢在公堂之上、眾目睽睽之下,公然脅迫證人!當真以為本官不敢參你們?!」

  這一聲怒喝,震得滿堂鴉雀無聲。

  百姓們都是目瞪口呆地看向許元亨。

  就連余文淵都被許元亨的氣勢所懾,竟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

  可他到底是混跡官場多年的老手,很快便穩住了心神,冷冷道:

  「許知縣,本官不過是提醒證人謹言慎行,何來脅迫之說?丁旺自己說的盜賣官糧之事子虛烏有,這麼多雙耳朵都聽見了,豈是本官逼他說的?倒是你許知縣,審案審到一半,竟公然污衊上憲,這又是什麼規矩?」

  宋士奎也回過神來,連忙幫腔道:

  「大老爺明鑑!下官方才那幾句話,不過是念在丁旺曾是縣衙舊吏,怕他一時糊塗犯了誣告大罪,這才出言提醒。若這也算脅迫,那往後公堂之上,誰還敢多說一句話?」

  余文淵見許元亨不答,愈發咄咄逼人。

  他一拂袍袖,沉聲道:

  「許知縣,此案審到此處,本官以為,證據不足,不足定讞。所謂人證,或系道聽途說,或系挾私報復,彼此之間並無直接關聯,不能形成完整證據鏈條。依本官之見,此案應當擱置再審。至於你今日審案過程中對本官的不敬之舉,本官暫且記下,待回府衙之後,自有公論!」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既替宋士奎解了圍,又不輕不重地敲打了許元亨一記。

  余文淵說完,朝宋士奎使了個眼色,兩人便要起身離座。

  「慢著!」許元亨猛地一拍驚堂木,「這滕縣的大堂,什麼時候輪到通判和縣丞做主了!」

  「你竟敢如此不敬上官……」余文淵聞言大怒,只是他話還沒說完,又被一聲驚堂木給打斷了。

  「啪!」

  許元亨厲聲道:

  「余通判,本官敬你是上憲,方才容你在旁聽審。可你莫要忘了,州縣正堂審案,非奉上命,上司官不得干預!你今日一未持府衙提票,二未有巡按御史勘合,憑什麼在本官的大堂上發號施令?又憑什麼替本官斷案?!」

  「你……你……」余文淵氣得渾身發抖。

  滿堂百姓見狀,頓時歡聲雷動。

  「說得好!這是滕縣的大堂,不是他兗州府的大堂!」

  「大老爺說的是!通判怎麼了,通判也得講王法!」

  許元亨不再理會余文淵,而是看向宋士奎,厲聲道:

  「宋士奎!你身為縣丞,藐視公堂、威脅證人,這些帳,本官後面再跟你一筆一筆算!現在,你——」

  許元亨說到這,刻意停頓了一下,隨後從袖中抖出本藍皮帳冊,然後高高舉起:

  「你可認得這本帳冊嗎?!」

  宋士奎一見那帳冊,霎時間臉色慘白如紙。

  他像是被一道驚雷當頭劈中,整個人僵在原地,隨即踉踉蹌蹌地往後退了兩步,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地。

  因為那帳冊的封皮上,赫然題著幾個端端正正的楷書大字——「萬曆四十二年常平倉收支總冊」!

  封皮左下角,還有一行硃筆籤押,意味著這是戶房留存的底帳!

  「這……這怎麼可能……」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那天的火……明明燒了……怎麼可能還……」

  許元亨聞言,將那本帳冊往案上重重一拍,厲聲喝道:

  「那天的火?宋士奎,你是說九月廿一鄉飲之日,本官後宅那場大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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