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百姓已是罵聲震天。
有人喊「畜生」,有人喊「青天大老爺做主」,有人跺著腳把青磚地跺得咚咚響,甚至還有人撿起地上的碎石土塊朝堂內擲來,被衙役們一瞪,又嚇得連連後退。
馬守誠站在堂中,臉色已是青白交加。他猛地轉身,朝堂外百姓一拱手,聲淚俱下:
「諸位鄉親!諸位父老!馬某在滕縣幾十年,修橋鋪路、施粥賑饑,何時做過一件傷天害理的事?這兩個來路不明之人,空口白牙便誣我滅人滿門,一面之詞,豈能服眾?」
他轉過頭,看向許元亨,更是痛心疾首:
「老父母,此等聳人聽聞之言,若無實據便是誣告!馬某倒要問問,這滿門二十三口人命的大案,除了他二人的一面之詞,可有一件物證?可有一個旁證?如此污衊,實在是令馬某寒心吶!」
宋士奎也道:
「大老爺!馬員外所言極是。下官在滕官二十載,視治下百姓如同子女,豈會做如此傷天害理之事?!人命關天,滅門大案,純屬誣告!依《大明律》,誣告反坐,誣人死罪者,以死罪論之!」
他這話既是說給許元亨聽的,更是說給余文淵聽的。
余文淵果然微微頷首,偏過頭看向許元亨,緩聲道:
「許知縣,這案子如此駭人聽聞,本官也不相信宋縣丞和馬員外會做此等傷天害理之事……」
許元亨聞言,拿起驚堂木,往桌子上一拍,「啪」地一聲,竟是直接打斷了余文淵的話。
「幾位口口聲聲說周氏母子誣陷,那麼好,」許元亨冷笑一聲,「帶人證!」
此言一出,宋士奎和馬守誠心裡頓時一慌。
雖說他們自信當年的事情做的乾淨,但看許元亨那胸有成竹的樣子,居然還準備了人證,那這場擊鼓鳴冤的戲定是他一手安排的了,搞不好這個姓許的真的掌握了什麼關鍵證據。
兩人對視了一眼,顯然都有些猶疑不定。
值堂衙役高聲傳喚:「大老爺有令——傳人證上堂——」
聲音一道接一道滾了出去。
片刻之後,一個身穿皂衣的衙役引進一個人來。
此人約莫五十出頭,瘦巴巴的,身上的粗布短褐打著好幾個補丁,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進了大堂便兩腿發軟,撲通跪倒在地:
「草民……草民田有財見過老父母!」
許元亨溫聲道:
「老人家不必害怕,你姓甚名誰,做何營生,當夜看見什麼,照實說便是。本官在此,無人敢為難你。」
那乾瘦老漢定了定神,顫聲道:
「回、回老父母,小民田有財,是南鄉的更夫,打了二十年的更,十里八鄉都認得小民。」
「田有財,本官問你,萬曆四十二年臘月初九那夜,你在何處?看見了什麼?」
田有財又抖了一抖,深吸了幾口氣,方才結結巴巴地說道:
「回大老爺,臘月初九那夜,老漢在周家莊打更。因當夜下著大雪,老漢在周家莊的廢窯里停了許久避雪。約莫亥時,老漢忽然聽見東邊官道上傳來馬蹄聲,少說二十來匹,蹄聲又急又密,震得地皮都在發顫。」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幾分驚懼:
「老漢心裡奇怪,這麼晚的天,又下著大雪,什麼人趕夜路還騎這麼快的馬?老漢躲在窯洞口往外偷看,就看見一隊人馬從官道上旋風似的卷過去了,馬上的人都穿著黑衣,蒙著臉,打著火把。後來……後來的事……」
「後來如何?」許元亨追問。
田有財的嘴唇哆嗦著,聲音越來越低:
許元亨又道:「你可曾看見行兇之人的模樣?」
田有財道:「天太黑,臉看不清。可領頭那人的身形,老漢認得。」
「哦?如何認得?」
「那人膀大腰圓,絡腮鬍子,騎在馬上比旁人高出一整個頭。最要緊的是,他走路時右肩比左肩高出一截,那是馬家護院教頭胡魁。老漢在集上賣柴時見過他多回,有一回他騎馬路過程家莊,還撞翻了老漢的柴擔子,老漢追上去理論,被他拿馬鞭子抽了一鞭。他那走路架勢,旁人學不來。」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堂下百姓里有人叫了起來:
「胡魁!是馬家的護院教頭!那天殺的,平日裡就仗著馬家的勢在集上橫行霸道,原來竟還敢殺人!」
許元亨拿起朱簽往下一擲:「來人吶,傳胡魁。」
胡魁此時正在堂下圍觀,當下他身邊空出了一圈,有幾個百姓一齊高聲道:
「胡魁在這!」
兩個衙役聞聲上前,將人架上堂來。
胡魁也是臉色鐵青,進堂之後一雙三角眼骨碌碌地轉著,飛快地掃了一圈堂上諸人,最後落在跪著的田有財身上,眼底閃過一抹凶光。
許元亨讓他當堂走了幾步。
胡魁咬牙想裝得自然些,邁著方步從堂左走到堂右,又折回來。
可他那右高左低的架勢,平時走路或許還能勉強遮掩過去,此刻滿堂幾百雙眼睛盯著,哪裡藏得住?
更夫田有財指著胡魁叫道:
「就是他!那夜領頭的,就是他!那天晚上的場景,老漢這輩子都忘不了!」
胡魁面色發白,卻仍硬著脖子道:
「黑燈瞎火的,一個糟老頭子隔那麼遠,能看清什麼?大老爺莫聽這老貨胡言!那夜我壓根不在周家莊,我在馬府值夜,馬府上下幾十號人都能替我作證!」
許元亨沒有接他的話,他轉向宋士奎,似笑非笑道:
「宋縣丞,你覺得呢?」
宋士奎聞言一愣,頓時心裡有些發寒。
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對上許元亨,心裡頭總是有些莫名發憷,但還是硬著頭皮道:
「大老爺,下官也以為,黑夜裡隔牆認人,錯認也是常有的事。單憑一個更夫的一面之詞,便指定馬家護院是兇手,怕是不足以服人。況且這更夫也說了,那夜天黑雪大,臉都看不清,又隔了幾十步遠,只憑一個身形便斷定是胡魁,這……」
「這實在是荒謬至極!」他還沒說完,就被一旁的余文淵接了過去。
「本官和宋縣丞所見略同。若單憑一個『身形像』便可定罪,那天下人人都可被冤枉!今日張三說李四身形像兇手,明日王五說趙六身形像賊人,這豈不是亂了套了?」
許元亨聞言冷笑一聲,隨後又是一拍驚堂木:
「那好!帶下一個證人!」
此言一出,堂上幾人又是一驚,居然還有證人?!
第二位證人被帶上堂來。
此人五十來歲,穿著一身青布直裰,頭上綰了個髻,面相倒有幾分斯文,瞧著像是念過幾天書的。
他進了大堂,規規矩矩地在周竹旁邊跪下,口稱:
「小民周世安,南鄉周家莊人,與原告周竹是同族遠親。叩見青天大老爺。」
許元亨道:
「周世安,本官問你,周秉義在臨死之前,可曾對你說過什麼?」
周世安直起腰來,看了一眼旁邊的周竹,眼眶便紅了。
他深吸一口氣,說道:
「回大老爺,萬曆四十二年臘月初五,就是周家滅門案前四天,周秉義忽然來小民家,說是去嶧縣辦事路過,進來歇歇腳。小民見他臉色不好,茶也不喝,飯也不吃,坐立不安的,便問他出了什麼事。」
「周秉義起初不肯說,後來被小民追問急了,才猶豫再三,終於開口。他說:『世安,我這回怕是要惹上麻煩了。』小民嚇了一跳,問他何故。他說:『前幾日我去縣衙辦事,在宋縣丞值房外頭聽見了些不該聽見的。是關於盜賣官糧的事。』」
堂下又是一陣騷動。
宋士奎面沉似水,嘴唇動了動,可許元亨沒讓他說話,他終究是沒敢出聲。
周世安繼續說道:
「小民當時便勸他去府里告發。可周秉義搖頭說:『我又沒真憑實據,光憑耳朵聽見的一句話,告誰去?況且我後來備了禮去拜會過宋縣丞,把態度表明了,他應當知道我不會往外說。這件事你聽完就爛在肚子裡,千萬別跟任何人提。只要我不說出去,他們應當不會把我怎麼樣。』」
「小民又問他到底聽見了什麼,周秉義卻不肯細說了,只是反覆叮囑:『若我出了什麼事,你嫂子和你那幾個侄兒侄女,你多看顧些。』當時小民還覺得他多慮了,心想光天化日之下,又是朝廷命官,哪有因為一句沒憑沒據的話便害人性命的?誰承想……誰承想只過了四天……」
周世安說到此處已是老淚縱橫,磕頭道:
「大老爺,周秉義剛跟小民說了宋縣丞盜賣官糧的事!四天後,周家滿門便遭了毒手!這難道是巧合嗎?求大老爺替周家做主啊!」
宋士奎聽到這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朝許元亨拱手道:
「大老爺,下官有話要說!」
許元亨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准。」
宋士奎得了許可,朝周世安厲聲道:
「周世安!你姓周,是原告族人,你的話也算證詞?你方才說的這些,可有旁人聽見?可有第三人在場?」
周世安搖頭道:「那日周秉義是獨自一人來的,只有小民一人在場。」
他頓了頓,抬起頭來,語氣忽然變得十分堅定,:
「但周秉義走後第二日,小民越想越不安,曾寫了封信想呈給知府衙門。後來聽說周家滿門遭了毒手,便沒敢遞出去。這信還在。」
他從懷裡顫巍巍取出一封泛黃的書信,雙手舉過頭頂。
值堂衙役上前接過,轉呈到許元亨案前。
許元亨拆開信封,取出信紙。
紙已泛黃,墨跡看上去也有些年頭了,確實不像新近偽造的。
他展開信紙,朗聲念道:
「……民兄周秉義於本月初五日來家中小坐,言及日前在縣衙偶聞本縣宋縣丞與人議及常平倉事,語焉不詳而神色惶恐……民弟世安,本月初六日謹記。」
念罷,他將信紙翻轉過來,讓滿堂的人都看得分明,紙頁泛黃,墨跡也有些模糊了,落款日期更是萬曆四十二年臘月初六。
堂下頓時炸開了鍋。
「臘月初六寫的!滅門案前三天寫的!」一個秀才模樣的老者激動地指著那封信,「而且這信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絕不可能是事後編造的!這是鐵證啊!」
余文淵的臉色也變了。
他心裡也想罵娘,當初他就看出這案子疑點頗多,但宋士奎打包票證據都處理乾淨了,銀子也給到位了,他便把事情瞞下了。
現在看來,漏洞這麼多,這兩個蠢貨,不是坑他嘛!
宋士奎面色微變,但到底是官場老手,心理素質夠硬,他繼續狡辯道:
「大老爺,這信只證明周秉義曾對人說過什麼,不能證明他說的是真的。也許周秉義自己聽岔了,也許他受了旁人矇騙,也許他有意誣陷下官,這都不足為憑。一封信罷了,幾句含糊其辭的話罷了,這也能算證據?」
許元亨聞言一哂:
「本官倒是有些好奇,周秉義編造這個做什麼?他一個鄉紳,與你素無仇怨,為何要編造你的壞話?這對他有什麼好處?」
宋士奎一噎。
許元亨又道:
「更何況,周秉義對人說這番話是在臘月初五,寫信是在臘月初六,滅門是在臘月初九。若他不是在初五之前便撞破了你們的秘密,難道是未卜先知,提前編好了一套說辭,專等著你們來殺他全家?」
堂下百姓哄然大笑,笑聲里滿是譏誚和憤怒。
余文淵乾咳兩聲,不得不端起通判的架子替宋士奎轉圜,他朝許元亨正色道:
「許知縣,審案須講真憑實據,你這般冷嘲熱諷,只怕有失體統。而且,這信雖然看上去不是近期偽造的,但也不一定就是萬曆四十二年臘月初六寫的,說不定是周家遭了匪患之後,才偽造出來的也未可知呢?」
頓了頓,他補充道:
「故此,本官以為,光憑這封信,恐怕也無法服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