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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大明青天(六)

2026-06-26 12:11:10 作者: 為國戍輪台
  秦虎去後不過兩刻鐘,堂外便起了喧譁。

  先是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繼而便有百姓的喊聲遞了進來:

  「押來了!馬守誠押來了!」

  值堂衙役連聲呼喝,水火棍往地上一頓,將擁擠的人群格開一條窄道。

  秦虎當先跨進儀門,身後八名快班衙役押著一人,正是馬守誠。

  馬守誠並未上綁,只被兩名衙役一左一右挾著胳膊,可饒是如此,他跨進大堂時依舊昂著頭,一副矜持自持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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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目光往堂上一掃,見公案後端坐著許元亨,兩旁衙役雁翅排開,竟是擺出了問大案的架勢。

  馬守誠心裡莫名一慌,但見余文淵也在堂上,這才稍稍定了定神。

  他掙了掙胳膊,兩名衙役見已到堂上,便鬆了手。

  馬守誠整了整衣領,撣了撣袍角,邁著方步走到堂中,朝公案後的許元亨躬身一揖,口稱:

  「老父母在上,治下生員馬守誠參見。」

  一般來說,在大明朝,民見官是要跪的,不過馬守誠年輕時考過秀才功名,按《大明會典》規制,生員見知縣可免跪。故此時他便可只作揖,不跪拜。

  許元亨端坐案後,目光沉沉地盯著他,不言語。

  馬守誠彎了半天腰,不見許元亨表態,便自顧自地直起腰,左右掃了一眼,然後看向許元亨,拱手問道:

  「馬某正在府中理事,忽然便見秦班頭持朱簽闖入,說老父母要傳馬某到堂問話。馬某不敢違逆,這便來了。只是不知馬某所犯何事,竟要如此大費周章?老父母要問話,遞個帖子來請便是,鬧出這般陣仗,不怕寒了闔縣士紳的心?」

  這話也算是綿里藏針,但許元亨也不惱,淡淡道:

  「有人告你滅人滿門。朱簽傳人,這是規矩。」

  馬守誠聞言一怔,旋即失笑:

  「老父母,這話從何說起?我馬守誠在滕縣幾十年,修橋鋪路、施粥賑饑,誰不稱一聲馬善人?滅人滿門這等聳人聽聞的大罪,莫說是我,便是滕縣三歲小兒聽了,也要笑掉大牙。」


  他頓了頓,忽然看向跪著的周竹母子,冷冷道:

  「老父母說的告狀之人,莫非是這兩個?哪裡來的瘋童癲婦,老父母莫非也要聽信這等誣陷之詞?!」

  這話一出口,一旁的周竹猛地抬起頭來,雙目之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死死盯著馬守誠,牙關咬得咯咯作響,若非奶娘王氏死死按住他的手,這少年怕已撲了上去。

  堂下百姓也是一陣騷動,當即就有忿忿不平的百姓破口大罵:

  「這狗賊到了堂上還這般囂張!」

  許元亨拿起驚堂木往案上輕輕一拍,壓住滿場嘈雜,冷哼一聲道:

  「正是為了秉公而斷,不聽信一面之詞,所以才請馬員外前來對質。若馬員外行得正坐得直,又何妨來這一遭?」

  馬守誠一愣,許元亨回的這一句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當即拱手繼續道:

  「老父母說的是。馬某行得正坐得直,自然不怕對質。只是此二人來歷不明,口說無憑,老父母總得讓他們拿出些真憑實據來吧?」

  「這是自然。」許元亨微微頷首,看向周竹,溫聲道:

  「周竹,既然宋士奎和馬守誠皆已到堂,你便將此案從頭至尾,當著他、當著本官、當著這滿堂百姓的面,一五一十地說個清楚。若真有冤屈,本官自會替你做主。」

  周竹抬起頭來,臉上已經是淚水縱橫。

  他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用力磕了一個頭,隨後深吸一口氣:

  「老父母容稟,小民……小民這就說。」

  堂上堂下,數百雙眼睛齊齊聚在這少年身上。

  周竹開口道:

  「小民家住南鄉周家莊,先父諱秉義,先母趙氏。我家在周家莊有三進宅院、三千畝水澆田,是先祖父手上傳下來的基業。先父周秉義是萬曆二十六年的秀才,一輩子積德行善,逢年過節便在村口設粥棚賑濟鄉鄰,十里八鄉沒有不念他好的——」

  「那是萬曆四十二年秋天,馬守誠忽然派人上門,說要買我家的三千畝水澆田。」


  馬守誠聞言,面色一變。

  卻聽見周竹繼續說道:

  「我父親不賣。那三千畝田是我周家幾代人的根基,又都是上好的水澆地,旱澇保收,我父親如何肯賣?可馬守誠不死心,三番五次派人來,價碼一回比一回低,口氣一回比一回硬。到後來,他派來的管事竟撂下話來,說『馬老爺看中的地,還沒有買不成的』。」

  馬守誠聽到此處,終於有些按捺不住了,他冷笑一聲,朝許元亨拱了拱手道:

  「老父母,買田賣田本是買賣,價錢談不攏便罷,難道就因為馬某想買他家田,便成了殺人滅門的兇手?這也太荒唐了些。」

  許元亨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馬員外稍安勿躁,等他說完,自有你辯解的時候。若再隨意插話,休怪本官先治你個擾亂公堂之罪。」

  「我……」馬守誠聞言,面色鐵青。

  他恨恨地一甩袖子,不說話了。

  周竹感激地看了許元亨一眼,補充道:

  「老父母有所不知。馬守誠要買我家的田,本就不是為了耕種。那幾年山東連著大旱,可我家那三千畝水澆田因為有周家溝的水渠灌溉,照樣年年豐收。馬守誠在滕縣放印子錢起家,手底下的田產不是抵債抵來的,便是強買強奪來的。他覬覦我家的田,已經不是一年兩年了。」

  「可這些,都不是我父親招來殺身之禍的真正原因。」周竹說到這裡,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制了一下情緒,方才繼續說道:

  「真正的原因,是我父親無意間撞破了一樁要命的秘密。」

  「什麼秘密?」許元亨適時追問。

  周竹抬起頭來,目光從馬守誠臉上緩緩移向一旁的宋士奎,恨恨的說道:

  「還是萬曆四十二年秋天,我父親去縣衙辦事,偶然經過宋士奎的值房外頭——」

  宋士奎聞言臉色驟變,厲聲喝道:

  「放肆!你這刁民,竟敢當堂污衊朝廷命官!」

  「宋縣丞。」許元亨冷冷截斷他的話,「本官在問案。你若與此案無關,何必急著堵人的嘴?」

  宋士奎一噎,見余文淵也皺著眉頭看向自己,咬了咬牙,只得把後頭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周竹,你接著說。」許元亨道。

  周竹繼續說道:

  「我父親經過宋士奎值房外頭,恰好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宋士奎正與一個人商議,如何把常平倉的官糧私下賣出去。」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常平倉,那是朝廷為備荒而設的官倉。

  倉里的糧食是災年用來賑濟百姓的,一粒也不許私動。

  《大明會典》載有明文:

  「國家設倉庾,儲粟以贍軍賑民。……預備倉、常平倉,專存二年之蓄,以待荒歉賑濟,非災荒奏准,顆粒不得擅動、挪借、私糶。……有偷盜、折賣官糧者,正犯依監守自盜律處斬,追糧入官,家屬發邊遠充軍。」

  若周竹所言屬實,這可不是什麼貪墨幾百兩銀子的小案子,而是潑天的大案,是要掉腦袋的!

  宋士奎再也忍不住了,一跺腳,厲聲道:

  「大老爺!余通判!這是血口噴人!下官為官二十載,從不敢徇私枉法!常平倉的糧每一筆都有底帳可查,何曾少過一粒?這刁民分明是受人指使,存心要置下官於死地啊!」

  余文淵的臉色也變了。

  他本是來替宋士奎解圍的,卻沒想到這樁舊案越挖越深,竟挖出了私賣常平倉官糧這等潑天大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見許元亨已搶先開了口。

  「宋縣丞,你又急。」許元亨不緊不慢地說道:

  「本官方才說了,審得越仔細,審得越明白,才越能還你清白。你若當真沒做過,又何懼一個少年當堂指認?倒是你這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斷原告陳述,落在旁人眼裡,反倒更像是做賊心虛了。」

  宋士奎渾身一顫,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

  許元亨不再看他,轉向周竹道:「接著說。」

  周竹點點頭,繼續道:「我父親在窗外聽見了這番話,心中驚駭,不小心碰到了廊柱。」

  「宋士奎在屋裡聽見動靜,立刻就警覺起來,喝問是誰。我父親來不及走脫,只得硬著頭皮站了出來,只說自己來衙門辦事,路過此處,什麼也沒聽見。宋士奎當時沒有多說什麼,賠著笑把我父親送出了衙門。」

  「我父親回到家中,心中忐忑不安,他對我母親說,宋士奎是滕縣縣丞,在地方上經營了近二十年,手眼通天,得罪了他,以後周家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我父親是個本分人,從沒想過要與官面上的人結怨。他思來想去,覺得惟一的活路便是把這事爛在肚子裡,只當從沒聽過,好讓宋士奎相信他絕不會往外說一個字。那些日子,我父親甚至特意備了禮物區拜會宋士奎,說往後在滕縣地面上,求宋縣丞多多照拂。」

  周竹說到此處,聲音忽然哽住了,握緊的雙拳開始微微發抖:「我父親以為,只要自己把態度擺明了,宋士奎便不會再追究。可他哪裡知道,宋士奎這人……」

  他深吸一口氣,猛然抬手指向宋士奎,厲聲道:

  「他壓根就沒打算放過我父親!他與我父親虛與委蛇,背地裡卻和馬守誠串通一氣,定下了毒計!」

  周竹說完之後,眼睛裡蓄滿了淚水,聲音也開始發顫:

  「他們二人,一個覬覦我周家的田產,一個怕我父親泄露私賣官糧的秘密,一拍即合。馬守誠出護院家丁假扮匪徒,宋士奎則以清剿白蓮教之名善後。這樣一來,既滅了周家滿門的口,又奪了我家的田……」

  「萬曆四十二年臘月初九那一夜……」周竹說到此處,已經是泣不成聲。

  奶娘王氏見他如此,抹了抹眼淚,顫巍巍地接過話頭:

  「大老爺,那一夜的事,還是民婦來說吧。」

  許元亨點了點頭。

  王氏深吸了一口氣,抽噎著道:

  「萬曆四十二年臘月初九,那天夜裡下著大雪。鵝毛大的雪片子,鋪天蓋地的。民婦是周家的奶娘,住在後罩房,正哄著阿竹的侄兒睡覺。那孩子才兩歲,剛剛學會叫娘……」

  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哽住了,半晌才續上:

  「約莫亥時剛過,民婦忽然聽見前院傳來一聲慘叫。民婦嚇了一跳,剛要起身去看,就聽見外頭亂了起來,腳步聲、喊叫聲、刀砍在門板上的聲音,還有……還有人臨死前的慘叫聲,都混在一處,像、像是從地獄裡傳出來的……」

  王氏有些語無倫次了,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堂里迴蕩著,卻讓滿堂的人都不寒而慄,只聽見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民婦趕緊抱著阿竹的侄兒從後門跑出去,把孩子藏在柴房裡,又折回去想再救幾個人。可民婦剛跑過穿堂,就看、就看見……」

  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看見幾十個蒙面歹徒,穿著黑衣,蒙著臉,舉著火把,見人就砍!周老爺被他們從書房裡拖出來,渾身是血,還在喊『你們是什麼人』,可他話沒說完,當頭就被砍了一刀……周太太撲上去護著周老爺,被人在後頸上砍了一刀,當時就……」

  王氏說到這也是泣不成聲,滿堂死寂。

  堂下百姓里,已有不少人紅了眼眶。

  許元亨沉默片刻,緩聲道:「王媽媽,你接著說。」

  王氏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抽噎著道:

  「民婦……民婦嚇得腿都軟了,躲在廊柱後頭不敢動。那些人殺了老爺太太還不算完,又衝進廂房……少夫人抱著剛滿百日的姐兒跪在地上求饒,說『孩子還小,求你們放過孩子』……可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人!他們是畜生!一刀……一刀就……」

  她再也說不下去了,雙手死死攥著衣襟,整個人佝僂成一團,哭得渾身發抖。

  這時,堂下忽然有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號啕大哭:

  「大老爺,如此喪盡天良,這些人簡直豬狗不如!您一定要還周家一個公道啊!」

  這一哭,引得滿場百姓紛紛跪倒,哭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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