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淵說著,筆走龍蛇,刷刷刷寫了幾行。
滿堂官吏噤若寒蟬,宋士奎垂手站在一旁,臉上雖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眼底卻閃過一抹掩飾不住的得色。
孫師爺站在許元亨身後,死死攥著袖口,手心裡全是冷汗,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完了……這一關,怕是過不去了……」
就在這時——
「咚!」
一聲沉悶的鼓響,從縣衙大門外傳來。
余文淵手中的筆尖猛地一頓,一滴濃墨從毫鋒墜落,「啪」地滴在即將成文的紙面上,洇出一團刺目的污跡。
他倏地抬起頭,眉宇間堆起一片陰鷙:「何人在外喧譁?」
滿堂官吏也都齊刷刷地轉頭望向堂外。
「咚!咚!咚!」
又是三聲鼓響,一聲緊過一聲,一聲重過一聲。
是堂鼓。
堂鼓是明代縣衙儀門內的公務大鼓,主用於點卯、升堂、緊急報事,一般百姓沒有急事是不能敲的,否則屬於攪亂衙規。
除非百姓遇到人命急冤可破例敲擊求知縣立刻開堂問審,所以民間常常將堂鼓稱作鳴冤鼓。
可現在一不點卯、二不升堂,三不緊急報事,那現在堂鼓響了……
宋士奎臉上浮現出一抹驚疑之色,他飛快地朝旁邊的馬成安使了個眼色。
馬成安微微搖頭,示意自己也不知情。
余文淵將筆往筆山上一擱,目光沉沉地掃向許元亨:
「許知縣,這是怎麼回事?本官在此督查公務,何人在外喧譁攪鬧?」
許元亨卻是一副渾然不覺的模樣,偏過頭對身旁的孫師爺吩咐道:
「去問問,外頭何事擊鼓。」
孫師爺如蒙大赦,幾乎是小跑著出了二堂。
方才那劍拔弩張的架勢,他這把老骨頭委實有些撐不住了。
此刻有這鼓聲攪局,不管來的是誰、告的是什麼狀,好歹是把余文淵那支要命的筆給攔下了。
不多時,孫師爺折返回來,身後跟著一個當值的門子。
那門子跑得氣喘吁吁,進了二堂便撲通跪倒,稟道:
「啟、啟稟大老爺,外頭有個少年擊鼓鳴冤,說是有天大的冤枉,求大老爺替他做主!」
「有人擊鼓鳴冤?!」余文淵聞言接過話來,顯得有點難以置信。
他做了這麼多年官,從推官做到通判,自然知道「擊鼓鳴冤」這四個字的分量。
尋常百姓莫說敲堂鼓,便是走近縣衙大門都要腿軟三分。
那些催科的、討債的、打架鬥毆的雞毛蒜皮,遞個狀紙都要托人塞銀子,誰有膽子去敲那面能震掉人魂的鳴冤鼓?
那玩意兒一響,便是潑天的大案,人命關天,不死不休。
余文淵連忙問:
「那擊鼓的少年,現在何處?所告何事?」
門子跪在地上,答道:
「回通判大老爺,就在衙門外頭跪著呢。約莫十六七歲,額角上還有道疤,瞧著怪瘮人的。他說……他說他有天大的冤枉,求大老爺替他做主。」
「哦?」余文淵挑了挑眉,「什麼樣的天大的冤枉?」
「這個……他說他姓周,是南鄉周家莊人,要告……要告……」
門子說到這裡,忽然磕巴了,拿眼偷覷了宋士奎一眼,喉結上下滾動,竟不敢再說了。
一旁的宋士奎聞言,心猛地一沉。
南鄉周家莊。姓周。
他猛地抬眼望向余文淵,恰好余文淵也正朝他看來。
兩人目光在半空中猝然一碰,都從對方眼底讀到了一句相同的話:那樁舊案,終究還是找上門來了。
「知道了。你先——」余文淵有些慌張,正要將那門子喝退,卻見許元亨猛地站起身來,一聲厲喝:
「吞吞吐吐,成何體統!那少年要告什麼?說!」
門子被他這一喝,嚇得渾身一哆嗦,脫口而出:
「他說……他說要告本縣官吏勾結豪紳,殺人滅門,滿門二十三口人命!」
這話一落地,二堂內瞬間死寂。
殺人滅門。二十三口人命。
這話光聽著,就讓人心驚膽戰。
宋士奎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慌亂,旋即又被一股狠厲壓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朝許元亨和余文淵各施一禮,激憤道:
「大老爺,余通判!此必刁民趁機滋事!什麼殺人滅門,什麼二十三口人命,這等聳人聽聞之言,簡直聞所未聞!下官在滕縣二十年,從不知本縣有過如此大案!此人定是受人指使,故意在大老爺與余通判議事之際攪鬧公堂,其心可誅!」
「嗯~」余文淵聞言連連頷首,道:
「宋縣丞所言,不無道理。本官督查公務,正問到緊要處,此等刁民便來擊鼓滋事,天下哪有這般巧的事?依本官看,不妨先將此人收監,待本官督查事了,再行審理。總不能為著一個來路不明的刁民,耽誤了朝廷的催科大事。來人——」
「余通判此言差矣。」許元亨冷笑一聲,直接打斷了他們兩人的二人轉:
「下官敢問余通判,這堂鼓為何人所設?」
余文淵皺了皺眉,避而不答:「自然是朝廷所設。」
許元亨窮追不捨:「朝廷為何而設?」
「……」余文淵臉色鐵青。
「余通判不回答,那下官就替余通判答,此鼓正是為百姓鳴冤而設!」許元亨說著,對天拱手:
「這面鼓,是太祖高皇帝親自下旨,立在天下每一座縣衙門外的。太祖高皇帝說,凡州縣,必設此鼓。凡百姓,有奇冤大枉、無處申訴者,皆可擊此鼓。鼓聲一響,知縣必須即刻升堂,不得片刻拖延。」
「《大明會典》更是載有明文:擊鼓鳴冤,不拘時務,即刻受理。無故拖延者,以違制論處。余通判,你可莫要忘了,這裡頭還有一個『不拘時務』在呢。不拘時務,便是不管你在做什麼,是在吃飯,是在睡覺,還是在督查什麼公務。鼓聲一響,萬事皆停。」
許元亨舌綻春雷,厲聲道:
「太祖高皇帝的祖訓在上,《大明會典》的鐵規在下。余通判,您是要下官依祖訓即刻升堂受理鳴冤,還是依您方才所言,先將擊鼓人收監、等督查事了再行審理?這二者,下官愚鈍,不知該以何者為先,請余通判明示!」